公孫茂一把将他的手推開,滿臉驚恐地說道:“誰是茂叔,誰是公孫茂?我沒有把他丢掉,沒有!”他捂着腦袋,蹲在地上,呢喃道:“我沒有……我沒有……”
劉驽心想:“要是陸姨在這就好了,她定能想辦法讓茂叔想起以前的事兒。”然而他已在岩底困了一個多月,此時讓他再去找陸聖妍,實如捕風捉影,無迹可尋。劉驽将公孫茂從地上扶起,道:“茂叔,走,我們去找糖吃!”心想,“不管怎樣,我發誓定要幫你找回陸姨,把你交到她手裡。”
公孫茂一聽有糖吃,立馬擡起頭來,滿臉興奮之色,道:“走,咱們去找糖吃,太好了,太好了!”他走了兩步,又蹲下不走,頹喪地說道:“你是要和那個‘茂叔’去找糖吃,又不是和我。”氣得臉通紅,下一刻便要哭出聲來。
劉驽忙道:“你就是茂叔!我就是要和你去找糖吃。”公孫茂辯道:“我不是茂叔,别人都叫我瘋子!”劉驽道:“你就是茂叔!”公孫茂道:“我不是!”劉驽道:“你是!”公孫茂道:“我不是!”
劉驽見說服他不得,便道:“如果你承認自己是茂叔,我就帶你去找糖吃。”公孫茂想了片刻,遲疑地說道:“那好吧,我以後就是‘茂叔’,那我叫你什麼?”劉驽道:“你叫我劉驽吧。”公孫茂問道:“‘驽’是啥意思?不明白。”劉驽道:“就是‘很差很差的馬’的意思!”公孫茂恍然大悟,拍手道:“那我以後叫你小馬吧?”劉驽笑道:“好!”
兩人在山上尋了半天,捅了好幾個蜂窩,跑出來的卻盡是些馬蜂。兩人被幾群馬蜂追得,在山上山下來回狂奔。到了最後,兩人逃到河邊,劉驽一個猛子紮進水中。公孫茂仍自趴在岸邊,不敢下水。劉驽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拉下水來。公孫茂雖然大半個身子泡進了水,一個大腚仍是露在外面,讓幾群馬蜂蜇得嗷嗷直叫。
劉驽直道:“笨死了,笨死了,簡直比我還笨!”他浮出水面,趴在公孫茂的背上,要将他的大腚摁下水去。這時他看見一隊人敲鑼打鼓地朝河邊走來,約莫有三四十個人。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個老道士,留着兩撇八字須,神貌威嚴。
老道士的後面跟着幾個農戶打扮的青年,有的手裡舉着隻被縛的大公雞,公雞撲騰着翅膀,嗷嗷直叫。有的端着個大銅盆,盆裡裝有滿滿的黑狗血。還有的捧着把寶劍,劍身閃閃發亮。
老道士估計是走得累了,便在河邊揀了一塊青石坐下,口中氣喘籲籲。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見狀,連忙拎起木桶,下河打滿水,将毛巾在桶裡洗過擠幹,恭恭敬敬地遞到老道士面前,道:“師傅,您擦把臉吧!”
劉驽見那青年的背影甚是熟悉,再一聽聲音,便想起:“這不是朱旬師哥嗎!?”他正盤算着如何上去找他打招呼,順便幫公孫茂将那本假《化瘀書》要回來。無奈馬蜂盯得太緊,兩人縮在水中擡不起頭來。
馬蜂在河面上盤旋了良久方才離去,劉驽從水中伸出頭來,見朱旬等人已是走得遠了。他見公孫茂仍是将頭埋在水中不出,便抱住他,将他推起,道:“茂叔,咱倆快去追他們。”公孫茂滿臉是包,疑惑地問道:“他們身上有糖?”劉驽道:“他們沒糖,不過應該有你的那本假《化瘀書》!”公孫茂一聽沒糖,便泡在水中不走,道:“我不去!”看來他早已将那《化瘀書》的事兒忘得沒影了。
那老道士帶着衆人,沿着逶迤的山道往寸草崖上行去。劉驽指着遠處的人影,對公孫茂說道:“你看,他們去搶你的草吃了。”公孫茂一下子從地上彈起,喊道:“啊,不要!”朝老道士等人直追而去,劉驽使出“犟驢亂竄功”,緊跟在他的身後。
兩人不一會兒便追上了前方的老道士等人,朱旬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心中大驚。公孫茂被馬蜂蜇得滿臉紅腫,朱旬自然是識不出。可是劉驽百毒不侵,馬蜂蜇他,隻會讓他疼痛,卻不會讓他肌膚腫起。是以朱旬一眼便認出他來。他見劉驽右頰上的劍疤乃是初愈,嫩肉鮮紅奪目,不由地愧上心來。
他直道師弟劉驽是要來找自己報仇,于是推開衆人,拔腿往前奔去,沖到老道士跟前,往老道士往旁邊一推,徑直往前跑得遠了。那幾名跟在老道士身後的青年弟子見狀大怒,喝道:“朱旬,你怎能對師父這般無禮,師父怎麼能收了你這麼個徒弟!”那老道士氣得渾身發抖,連道:“反了反了!目無尊長,簡直是無法無天,無法無天!”一名弟子趕緊上前,為他撫兇摸背,勸道:“師父,您消消氣,消消氣。”
朱旬不理他們,将他們的話當作耳旁風,徑直往山上跑去。數名弟子追上去,要為師傅狠狠教訓他,卻都被他遠遠甩在身後。
劉驽恐他跑得遠了,又從寸草崖的另一側下了山,便再也追他不上。劉驽想要從人群中間擠開一條縫,去追師兄朱旬。然而山道甚窄,他生怕一使勁,便将旁人擠得落下山崖,是以被困在人群之中,前進不得。
他眼見師兄朱旬跑得越來越遠,便對着公孫茂急喊道:“茂叔,快幫我追上他!”公孫茂道:“他身上有糖麼?”劉驽道:“有!”公孫茂聞言大喜,淩空躍起,雙足踏在衆人腦袋上,如一陣黑煙般往前激射而去。
那老道士正氣得直哼哼,又被公孫茂一腳踏歪了發髻,當下氣得要吐血,罵道:“你個狗娘養的!”那些弟子平日裡見師父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哪裡聽過他這般罵粗口,都被他吓了一大跳。公孫茂聽見老道士罵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回頭擲在那裝黑狗血的銅盆之中,狗血濺了老道士滿身滿臉,直氣得他哇哇直叫。再看那公孫茂時,早已在數丈之外,哪裡還能追得上。
一幫弟子紛紛圍了過來,好言相慰。其中一名弟子勸道:“師傅,咱是世外高人,别跟他們那些潑皮無賴一般計較。”
又一人道:“這也怪不得師傅,肯定是今兒這日子不好。三老太爺卻又偏偏請師傅來做今天這場法事,師傅盛情難卻,不得不來。要我說,咱們做完這場法事後就趕緊下山,也給自己攘一攘晦氣。”
衆弟子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勸得老道士繼續上山。劉驽夾在衆人中間,别人隻當他是個跟過來看熱鬧的村裡小孩,因此并不把他當回事兒。
當劉驽随衆人登上寸草嶺時,公孫茂已将朱旬死死地壓在地上,動彈不得。公孫茂兩隻手在朱旬滿身來回摸索,從上摸到下,口中急道:“糖呢?糖呢?”朱旬掙紮着擡起頭,望見劉驽正看着自己,一時間怨怒交加,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
劉驽正待要勸公孫茂放過朱旬時,隻聽朱旬啊地一聲大叫,将公孫茂掀倒在一邊,吼道:“你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
劉驽為之一驚,正想說:“師兄,你是遇上甚麼事兒了,會這般生氣?我讓茂哥給你賠罪便是。”他還未說出口,那個老道士已經沖上前來,揪住朱旬的襟口,右手往他臉上便是啪啪兩個大嘴巴,吼道:“逆徒,讓你張狂,讓你張狂!”老道見公孫茂瘋瘋癫癫,并且武功高強,因此不敢去惹,便将此番受辱的源頭,盡數歸結到朱旬身上。
朱旬本已在氣頭之上,又被老道士掌掴了這麼兩記響亮的耳光,不由地氣上頭來,伸手一把掐住老道的脖頸,将他高高舉起。
劉驽向來知道朱旬力大,可從不知他竟有如此大的力氣。那老道懸在半空中,喘息不得,兩隻手狂舞着去抓朱旬的手指,卻哪裡能掰得開。
衆弟子見狀撲了過來,膽小的跟在後面相勸,膽大的手中拳頭直往朱旬臉上招呼而去。朱旬右手高舉着老道,左手推開幾名沖過來的男弟子,站在原地不動,仍由拳頭如雨點般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脖子上青筋直露,沖着老道怒吼道:“孫胡子,你他娘的就是個到處混吃混喝的神棍,你憑什麼做我師傅,啊!?啊!?我師傅是午溝村的劉先生,不是你這個老不死的,你曉得麼!曉得麼!?”說完将手松開,同時往前一送。那孫老道摔在地上,往前滾出丈許遠。
衆弟子見狀急忙圍上,為師傅推背的推背,拍兇脯的拍兇脯,隻盼他快快緩過氣來。劉驽這才松下一口氣,對朱旬說道:“師哥,你看見我幹嘛要跑?我又不怪你砍我那劍,我聽陸姨說過,你砍我那劍純屬是被逼的。況且我當時被花三娘害得痛苦萬端,心中直道還不如死了幹淨。”
朱旬眼中滴下淚來,說道:“師弟,你能不怪師哥,師哥心裡很感激。師哥這些天心裡一直在自責,剛才看見了你,更是沒臉見你,這才會想着躲開。”他正說話時,那邊孫老道的衆弟子嚎啕大哭起來,哭聲震天,喊道:“啊!不得了了,師傅殡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