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打仗沒有種地重要
月亮城,柳飛絮的院子。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開了。
甜絲絲的香氣飄進窗戶,混著桌上那壺雲霧茶的清苦味道。
柳飛絮靠在軟榻上,肚子已經顯懷了,圓鼓鼓的,把薄毯頂起一個小山包。
她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翡翠在旁邊收拾碗筷,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忍不住問:「夫人,您怎麼了?這桂花糕不是您最愛吃的嗎?」
柳飛絮搖搖頭。「想吃。可吃不下。心裡有事。」
翡翠問什麼事。
柳飛絮沒回答,望著窗外的月亮發了會兒呆,問:「翡翠,你說,唐王這個人,是不是跟別的王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別的王,有點本事就想著打地盤,搶人口。他呢?種地,修路,種茶。好像對打仗一點興趣都沒有。」
「也許唐王不喜歡打仗。」
柳飛絮搖搖頭。「不喜歡打仗的人,能練出那麼多火銃手?能造出震天雷?他隻是不喜歡主動打人。可誰要打他,他下手比誰都狠。」
翡翠不太明白。「那他不是矛盾嗎?」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李辰端著碗湯走進來,看見她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笑了。
「怎麼了?誰惹你了?」
柳飛絮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月亮燉的銀耳蓮子羹,甜絲絲的,暖到心裡去了。
她放下碗,看著李辰。
「李辰,我問你個事。」
李辰在她旁邊坐下。「問。」
「三叔公在南邊建城,收村子,你不管。山神夫人在北邊種茶,練兵,你也不管。西域那邊,聽說也有小國在搞事,你還是不管。你有能力打他們,為什麼不打?」
李辰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伸手給她掖了掖毯子。
「你覺得我應該打?」
「不是應該打。是我奇怪。你有火銃,有震天雷,有幾十萬人。打誰都能贏。為什麼不動手?」
李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我的原則,是不惹事,也不怕事。別人沒來招惹我,我就不管他。可他要是打過來了,我有那個能力,就十倍打回去。」
「十倍?不是打贏就行了嗎?」
「打贏就行了?打贏了,他回去養好傷,過兩年又來打你。你煩不煩?要打,就把他打怕。打怕了,他就不敢來了。不敢來了,你就能安安心心種地,修路,過日子。」
柳飛絮若有所思。「所以你打山神夫人那一次,不是要把她打死,是要把她打怕?」
李辰點點頭。「對。她跑了,不跑了,老實了,就行了。追上去打死她,要死多少人?花多少銀子?耽誤多少事?不值當。」
「那她現在又起來了,你也不管?」
「她起來了,可她沒來打我。她在種茶,在練兵,在想著怎麼跟我搶生意。搶生意就搶生意,又不是打仗。她賣她的便宜茶,我賣我的貴茶。各賣各的,不影響。」
「那她要是來打你呢?」
「那就打回去。打回去,她就又跑了。又跑了,又老實了。又老實了,又種茶。種著種著,她就發現,種茶比打仗劃算。她就不打了。」
柳飛絮忍不住笑了。「你這人,怎麼什麼事都能說到種地上?」
「因為種地才是正事。打仗不是。」
柳飛絮收了笑,認真地看著他。「李辰,你的為王之道,好像跟我學的不一樣。」
「你學的是什麼?」
「我學的,是王者要開疆拓土,威加海內。要讓四方來朝,要讓萬民歸心。不打仗,怎麼開疆拓土?不征伐,怎麼威加海內?」
「那你覺得,慶國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糧食不夠。百姓吃不飽。」
「那你怎麼解決?」
「想辦法增產,或者從外面買。」
「增產,怎麼增?買,從哪兒買?」
柳飛絮不說話了。
「你那些宗親,天天惦記著你的位子。你不把慶國治好,他們就要換人。你想把慶國治好,可百姓吃不飽,你怎麼治?你派人去種地,可地就那麼多。你派人去買糧,可銀子從哪兒來?你那些宗親,不會給你出銀子。你那些大臣,不會給你想辦法。你一個人撐著,撐了十幾年,撐到現在,累不累?」
柳飛絮的眼眶紅了,沒說話。
李辰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說你的為王之道的錯。我是說,你跟我不一樣。你接手的慶國,是現成的。有地,有人,有規矩。你要做的,是守住它,把它治好。我呢?我什麼都沒有。開局一個破村子,幾十號人,連飯都吃不飽。我得先讓大家吃飽。吃飽了,才能想別的。」
「所以你種地,修路,種茶。因為這些都是讓大家吃飽的事?」
李辰點點頭。「對。大家吃飽了,就願意跟著你幹。願意跟著你幹了,你讓他們打仗,他們就打。你不讓他們打仗,他們就好好過日子。這樣的人多了,地盤自然就大了。不是打下來的,是人家願意來的。」
「李辰,你說得對。可我還是覺得,有些事,光靠等是等不來的。」
李辰問什麼事。
「三叔公在南邊建城,收村子。他不來打你,可他在打慶國。我不能不管。」
「我沒讓你不管。我是說,管也有管的法子。你讓周延封鎖海岸,不讓他買糧食。他糧不夠,就養不住人。沒人,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隻能跟你談。談,總比打好。」
「那他要是談都不談呢?」
「那就再等。等他的糧吃完了,等他的兵餓跑了,等他的百姓不跟了。到時候,他連談的資格都沒有。」
「李辰,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可怕。」
「可怕?哪兒可怕了?」
「你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別人急得要死,你還在種地。別人打上門來,你才還手。可你一還手,別人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這不是可怕是什麼?」
「這不是可怕,這是會算賬。打仗要死人,死人要花錢,花錢要耽誤種地。耽誤種地,百姓就吃不飽。吃不飽,就不跟你過了。不跟你過了,你打下來的地盤,誰給你守?」
柳飛絮嘆了口氣。「你說得都對。可我還是覺得,當王不能這麼算賬。」
「那該怎麼算?」
「有些事,不是劃算不劃算的問題。是必須做的問題。三叔公占的是慶國的地,收的是慶國的百姓。我這個女王,不能看著不管。」
李辰點點頭。「你說得對。所以我沒說不管。我是說,管要管得有章法。不能因為他鬧,你就跟著他鬧。你越急,他越高興。你穩住,他就慌了。他慌了,你就有機會了。」
柳飛絮靠在他肩上。「你說得容易。我是女王,又不是你。你有月亮,有阿彩她們,有胡老三,有陳師傅。你什麼事都能分出去。我呢?周延老了,許攸老了,張廷玉也老了。年輕的,沒幾個能用的。」
李辰摟著她。「所以你更得穩住。你穩住了,他們才能安心。你慌了,他們更慌。」
柳飛絮不說話了。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桂花香一陣陣飄進來。
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覺得心裡踏實了。
「李辰,你說,三叔公真的會來打鳳凰城嗎?」
「會。他現在不來,是因為還沒準備好。等準備好了,就會來。」
「那咱們怎麼辦?」
「等著。他打過來,咱們就接著。他不打,咱們就繼續修路,種茶,建城。等他準備好了,咱們也準備好了。」
「你這話,說了好多遍了。」
「說了好多遍,是因為這是對的。對的,就不怕重複。」
柳飛絮點點頭,不說話了。肚子裡的孩子踢了她一下,她輕輕拍了拍,小聲說別鬧,娘正說話呢。李辰看見了,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著那輕輕的踢動。
「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個急性子。」
柳飛絮瞪他一眼。「急性子怎麼了?急性子也能當女王。」
「對。急性子也能當女王。可你得教他,急的時候,也要學會等。等,不是什麼都不做。是做著該做的事,等該來的結果。」
柳飛絮想了想。「你這又是種地的道理?」
李辰點點頭。「種地,春天種下去,秋天才能收。你不能春天種下去,夏天就挖出來看。看了,苗就死了。不看,好好澆水,好好施肥,到了秋天,自然就收了。打仗也一樣,治國也一樣,當女王也一樣。」
柳飛絮嘆了口氣。「你這人,真是三句話不離種地。」
「因為我就是種地的出身。別的不會,就會種地。」
柳飛絮也笑了。笑著笑著,覺得,也許種地的道理,才是最大的道理。
那些書上寫的,那些老師教的,那些大臣們天天念叨的,加在一起,還不如他這幾句種地的話管用。
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李辰,我困了。」
「睡吧。我在這兒。」
柳飛絮點點頭,慢慢睡著了。
李辰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睡。
月亮從窗口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她睡得很沉,嘴角帶著笑,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