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窮人都跑了就沒人幹活了
永濟城,玉娘關。
守關校尉周平站在新修的哨塔上,望著官道皺緊了眉頭。
副手王栓爬上塔來,喘著氣報告:「頭兒,今天又少了……到現在才過來兩百多人,還都是老弱婦孺,青壯一個沒有。」
周平手指敲著木欄:「不對勁。三天前每天還過兩千人,前天一千五,昨天八百,今天這就兩百……洛邑那邊出什麼事了?」
王栓壓低聲音:「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說洛邑各州縣都在設卡攔人。尤其是青壯,根本不讓往西走。那些富人老爺們雇了私兵,把守著大小路口,見著要逃荒的就往回趕。」
「攔人?」周平愣了,「前些日子不是還巴不得窮鬼滾蛋嗎?怎麼突然又捨不得了?」
「聽說……聽說是有明白人想通了——窮人都跑光了,誰給富人種地幹活?誰給老爺們當佃戶、當長工、當丫鬟僕役?富人再富,沒人使喚,那金銀珠寶能自己長腿幹活?」
周平恍然:「是這個理!那咱們怎麼辦?王爺讓咱們敞開收難民,現在沒人來了……」
「先報上去吧,這事兒,得王爺定奪。」
消息當天就傳到新洛。
文政院裡,李辰看著永濟城送來的急報,臉色平靜。
柳如煙、錢芸、玉娘、姬玉貞都在座,個個神色凝重。
「終於反應過來了。」李辰放下軍報,笑了,「我還以為他們能再遲鈍幾個月。」
玉娘不解:「夫君,洛邑攔阻流民,對他們不是壞事嗎?難民都留下了,糧食壓力就大了。」
「短期看是懷事。」李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但長期看……這是要跟咱們打消耗戰了。洛邑那些權貴想明白了——流民不僅是負擔,也是資源。把青壯勞力都留在本地,恢復生產,重建秩序。等咱們這邊糧食耗盡,他們再反撲。」
姬玉貞拄著拐杖點頭:「小崽子說得對。鄭國公那老狐狸,前陣子往咱們這兒塞難民,是想用難民拖垮咱們。現在發現這招不管用——難民到了唐國,有飯吃,有活幹,反而成了咱們的勞力——他就改主意了。」
錢芸翻著賬本:「可咱們確實需要勞力啊。永濟河二期工程、新洛城牆擴建、各地水利修建……都缺人。前些日子來的那一萬多難民,剛培訓上手,這就斷流了。」
「斷流就斷流。」李辰轉身,「咱們靠自己的人也能幹。傳令下去:唐國境內,所有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每年服徭役天數從三十天增至四十五天。但工錢翻倍,管三餐,有肉。」
「女子呢?」柳如煙問。
「女子自願,願意出工的,同工同酬。不願意的,在家織布紡線,官府按市價收購。」
玉娘補充:「還可以從望西驛調些西域勞力過來。那邊商路通了,有些西域人願意來唐國幹活,工錢給夠就行。」
「這個主意好,嫣然在望西驛,讓她留意著。不過要注意甄別,別混進細作。」
正議著,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雲舒拿著一封密信進來,臉色發白。
「王爺,曹國密探急報——曹侯與洛邑鄭國公的使者,三日前在郢都秘密會面了。」
李辰接過密信,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姬玉貞問:「又憋什麼壞水?」
「曹侯答應出兵五萬,陳兵唐國東境,牽制咱們的兵力。」李辰把信遞給姬玉貞,「鄭國公則在洛邑境內『整頓秩序』,把流民圈起來,恢復生產。等秋收之後,兩家聯手,東西夾擊。」
柳如煙倒吸一口涼氣:「五萬曹兵……咱們東線守軍加起來不到兩萬。」
「不止。」李辰手指點在地圖上曹國位置,「曹侯這五萬兵,不會真打。他就是擺出架勢,讓咱們不得不分兵防備。真正的殺招在鄭國公那邊——他把流民控制住,恢復生產,等糧食收上來,軍心民心都穩了,再從西邊壓過來。」
錢芸急道:「那咱們得早做準備!」
「已經在做了,你們不覺得,這是個機會嗎?」
眾人一愣。
李辰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洛邑那些權貴,把流民當牲口,想圈就圈,想放就放。可人心不是牲口,圈得住人,圈不住心。咱們就讓他們圈——等圈出怨氣,圈出怒火,到時候……」
姬玉貞眼睛亮了:「到時候咱們振臂一呼,那些被圈住的流民,就是咱們的內應!」
「對,所以現在,咱們不但不阻止洛邑攔流民,還要『幫』他們攔。」
「怎麼幫?」
「派人潛入洛邑,散播消息,就說唐國糧食快吃完了,難民太多養不起了,開始往外趕人了。再說唐國徭役加重,工錢拖欠,日子比在洛邑還苦。讓那些還想往唐國跑的流民,斷了念頭。」
玉娘不解:「夫君,這不是……自毀名聲嗎?」
「短期看是自毀,長期看是自救,讓洛邑權貴放心圈人,讓他們以為咱們不行了。等他們把流民圈出火氣,咱們再伸手——那時候,就不是收留難民,是解放同胞了。」
眾人細細琢磨,都覺此計雖險,但妙。
姬玉貞拍案:「就這麼辦!雲舒,你去寫文章,把唐國說得苦一點,慘一點,但別太假,要七分真三分假。」
劉雲舒領命:「雲舒明白!」
李辰又對玉娘說:「永濟城那邊,做戲做全套。從明天開始,粥棚的粥稀一點,施捨的乾糧少一點。再故意放幾個『唐國不行了』的流言出去。但要掌握分寸——真難民還是要救濟,隻是顯得力不從心。」
「妾身懂了。」玉娘點頭,「就是……唱出苦肉計。」
「對,苦肉計,這齣戲,咱們得唱好了。唱好了,洛邑那些圈人的權貴,就是給咱們養兵養民。」
計議已定,眾人分頭行動。
三天後,洛邑城內開始流傳各種消息。
茶樓裡,幾個商人模樣的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唐國那邊撐不住了。永濟城的粥棚,現在一碗粥裡半碗水,米粒都能數清楚。」
「何止啊!我有個親戚剛從唐國逃回來,說那邊徭役加重,幹一天活累個半死,工錢還拖欠。還不如在洛邑當佃戶呢。」
「真的假的?前陣子不還說唐國是天堂嗎?」
「那是前陣子!現在難民太多,唐王就是有金山銀山也扛不住啊。我聽說,唐國已經開始往外趕人了,有些難民想賴著不走,被官兵打出來了。」
謠言越傳越廣,越傳越真。
鄭國公府裡,鄭通正在彙報。
「國公,咱們設卡攔人之後,往唐國跑的流民少了大半。再加上唐國那邊傳來的消息,現在好多流民都不願意走了,老老實實在本地找活幹。」
鄭國公撚著鬍鬚,滿意地點頭:「李辰啊李辰,你也有今天。以為收留流民就能得人心?天真!人心是要用糧食養的,糧食是要用錢買的。我倒要看看,你那點家底能撐多久。」
「國公英明。」鄭通奉承,「不過……那些圈起來的流民,安置起來也費糧食啊。」
「費就費,總比讓他們跑到唐國強,等秋收之後,糧食收上來,這些人就是現成的勞力、兵源。到時候聯合曹侯,東西夾擊,唐國必破!」
「是!」
同一時間,永濟城外難民營。
粥棚前排著長隊,今天的粥確實比往日稀了些。領粥的難民們小聲議論。
「聽說唐國糧食不多了……」
「咱們這麼多人,吃也吃垮了。」
「要不……回洛邑去?聽說那邊現在也在賑災,還給安排活幹。」
但說歸說,真往回走的卻沒幾個。因為在唐國這些日子,他們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施粥——還有尊重,有活路,有希望。
一個老農捧著粥碗,對身邊年輕人說:「二狗,別聽那些閑話。唐王對咱們怎麼樣,咱們心裡清楚。粥是稀了點,可沒斷過頓。活是累了點,可工錢實打實給了。在洛邑,你有這待遇?」
叫二狗的年輕人搖頭:「沒有。在洛邑,咱們是牲口。在這兒,至少是個人。」
「那就對了。」老農壓低聲音,「我聽說啊,這是唐王的計策,故意裝窮,讓洛邑那邊放鬆警惕。咱們等著看,好日子在後頭呢。」
這樣的對話,在難民營各處悄悄進行。百姓或許不懂大戰略,但誰真心對自己好,心裡有桿秤。
李辰在文政院聽取各方彙報。
劉雲舒先說:「謠言已經傳遍洛邑十二州。據探子回報,往唐國跑的流民減少了九成。鄭國公正在大規模『安置』流民,建了十幾個大型屯田營。」
玉娘彙報:「永濟城難民營現在有一萬二千人,青壯佔六成。按夫君吩咐,已經從中挑選可靠者三千人,編入『工程營』,參與永濟河加固工程。工錢照發,但要求保密。」
錢芸報賬:「糧食消耗確實在增加,但還能支撐。從西域採購的第一批藥材到了,價格比中原低三成。百花鎮那邊新試種了幾種速生藥材,三個月就能收。」
李辰聽完,點頭:「好。戲台搭好了,就等角兒登場了。接下來,咱們得做兩件事。」
「第一,加快永濟河工程。這是唐國的命脈,必須趕在枯寂期最嚴重的冬天前完工。」
「第二,」李辰看向姬玉貞,「姑祖母,麻煩您去趟望西驛,坐鎮西域。我擔心曹侯在東方牽制的同時,會唆使西突厥或哈桑殘部在西線搞事。」
姬玉貞爽快答應:「老身這就去。西域那幫蠻子,老身熟。」
「有勞姑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