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0章 一把雙刃劍
就在趙雲瀾發往大同村的信件離開京城的第二天。
養心殿內,熏香裊裊,卻驅不散皇帝趙承嶽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陰鬱與疲憊。
他剛剛批閱完又一封來自青田縣令許之言的奏章。
上面依舊羅列著顧洲遠的種種「罪狀」。
林林總總,雖無鐵證,卻將顧洲遠描繪成一個在地方上橫行無忌、漸成割據之勢的梟雄。
起初,趙承嶽還會為此震怒,但隨著幾乎每隔一兩日就能收到類似的彈章,他的心情已經從憤怒轉為一種近乎麻木的煩躁。
就像耳邊有一隻蒼蠅不停地嗡嗡作響,明知它討厭,卻一時拍不死,隻能耐著性子忍受。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許之言是否能力有限,除了這些捕風捉影的指控,竟拿不出更多實質性的東西?
就在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準備將許之言的奏章如同前幾份一樣擱置一旁時。
一名內侍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手中高舉著一份插著紅色翎羽的加急軍報,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變形:
「陛下!陛下!淮江郡八百裡加急捷報!大捷!前所未有之大捷啊!」
趙承嶽猛地擡起頭,眼中的疲憊瞬間被銳利取代:「捷報?快呈上來!」
他一把奪過內侍手中的軍報,迅速拆開火漆封印。
目光掃過那由淮江郡守何清源與郡丞侯靖川聯名簽署的奏章。
他起初是驚疑,隨即是難以置信的震動,到最後,拿著奏章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奏章上的文字,每一個都像重鎚般敲擊在他的心頭上:
「……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兼有義士大同村縣子顧洲遠,率護衛四十餘,千裡馳援。」
「……於突厥盜匪肆意張狂之時,施以神鬼莫測之手段,摧敵帥營於雷霆,焚其糧草,亂其軍心,緻使突厥攻城大軍頃刻潰敗……」
「……顧縣子更親率麾下精銳,於萬軍之中,生擒突厥右王阿史那咄苾!現已押解待審……」
「……此戰,顧縣子所部斃敵無算,繳獲戰馬、軍械、糧草眾多,自身竟無一陣亡,僅數人輕傷……」
「……顧縣子於傷兵營,施以神乎其技之醫術,活人無數,軍中醫者皆驚為天人,奉若神明……」
暖閣裡變得異常安靜,太監們全都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激動的陛下。
「生擒突厥右王……自身無一陣亡……雷霆手段……活人無數……」
乾帝反覆看著這幾行字,彷彿要將它們刻進眼睛裡。
這哪裡是什麼捷報?
這分明是神話!是傳說!
與他龍案上摞起來厚厚那一疊奏章、那些關於顧洲遠「跋扈」、「尾大不掉」的奏章,形成了荒誕而劇烈的反差!
一個被他視為心腹之患、需要小心提防甚至準備動手剪除的「幸進之徒」,轉眼間竟成了挽狂瀾於既倒、擒敵酋於萬軍、活人無數的國之柱石?!
這巨大的轉折,讓皇帝一時間竟有些恍惚,甚至懷疑這軍報的真實性。
但何清源與侯靖川皆是穩重之臣,聯名奏報,加蓋郡府大印,絕無作偽可能!
「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強行壓下,眼神恢復了帝王的清明與冷靜,但深處那抹震撼卻久久不散。
「傳朕旨意,」他沉聲對內侍道,「即刻召文淵閣大學士李青松、溫景行、周硯辭入宮議事!」
「還有,去一趟蘇府,將蘇師傅也一併請來!」
「是!」內侍不敢怠慢,連忙躬身退下傳旨。
不到半個時辰,四位大乾王朝權力核心的重臣,便齊聚於養心殿之中。
他們看著禦案後神色複雜難明的皇帝,心中皆是猜測紛紛,不知那淮江郡的捷報,究竟帶來了何等驚人的消息。
趙承嶽沒有多說,隻是將那份加急軍報遞給了為首的蘇文淵。
蘇文淵接過,快速瀏覽,饒是他歷經風雨、心如止水,此刻握著奏章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精光!
他強忍著激動,將奏章遞給身旁的李青松。
李青松看後,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先是震驚,旋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張一直用來彈劾顧洲遠「罪狀」的嘴,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剩下滿臉的愕然與尷尬。
溫景行與周硯辭依次閱過,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隻有幾位老臣略顯粗重的呼吸聲,表明他們內心是何等的不平靜。
生擒突厥右王!
自身零傷亡!
這簡直是亘古未有的戰功!更別提那描述模糊卻效果駭人的「雷霆手段」和「神乎其技的醫術」!
「諸位閣老,」皇帝趙承嶽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都看完了?說說吧,此事,該如何看待?這顧洲遠……又當如何處置?」
他特意在「處置」二字上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四位閣老,尤其是臉色變幻不定的李青松。
蘇文淵率先出列,他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欣慰。
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此乃天佑大乾,陛下洪福!」
「顧洲遠立此不世奇功,生擒敵酋,解淮江郡之圍,活將士無數,揚大乾威風,於國於民,皆有大功!」
「老臣以為,當重重封賞,以彰其功,以慰軍心民心!」
溫景行也立刻附和:「蘇師傅所言極是!顧縣子此番功績,堪稱國士!先前些許微末瑕疵,在此等潑天功勞面前,已不足道。」
「朝廷正當藉此機會,大加褒獎,既可激勵邊關將士,亦可向天下彰顯陛下賞罰分明、愛才惜才之德!」
周硯辭沉吟片刻,也緩緩點頭:「戰功確鑿,毋庸置疑,封賞之事,禮部當儘快擬出章程。」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未發言的李青松身上。
李青松臉上青白交錯,他之前是彈劾顧洲遠最力者,此刻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戰功打得措手不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功過不相抵」、「其跋扈之行仍需查證」,但在如此煌煌戰功面前,這些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他隻能悻悻地躬身道:「陛下……戰功赫赫,確應封賞。」
「然……然其私自離境、擅動刀兵之舉,是否合乎規制,還需……還需斟酌。」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底氣不足。
皇帝趙承嶽將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目光深邃。
是啊,潑天的大功,必須賞,而且要重賞,否則無法向天下人交代。
但顧洲遠展現出的這種近乎恐怖的、無法掌控的實力,以及他之前那種不受拘束的行事風格,真的會因為封賞就變得馴服嗎?
這份捷報,像是一把雙刃劍。
一邊是足以載入史冊的榮耀和穩固邊關的實利。
另一邊,卻是一個更加難以揣度、更加危險的臣子。
「封賞之事,禮部、兵部會同樞密院儘快議定,不可怠慢功臣。」
趙承嶽最終做出了決斷,語氣不容置疑。
他頓了頓,話鋒微妙一轉,眼神掃過那份來自青田縣的彈章,又落回淮江捷報上,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至於其他……待顧洲遠回京之後,朕,要親自見見他。」
他需要親眼看看,這個能殺敵、能活人、能擒王的顧洲遠,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
也要親自掂量,該如何駕馭這把突然變得無比鋒利的……雙刃劍。
殿內眾臣心思各異,但都明白,因為顧洲遠這份驚世駭俗的戰功,朝堂的格局,恐怕真的要變了。
而那個遠在歸途的年輕人,已然成為了風暴的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