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3章 八九不離十
「不過是偶爾有些傷春悲秋,無傷大雅的小小念想罷了,當不得真,更不敢勞煩顧公子掛心。」
她說得理所當然,將自己重新包裹進「最珍貴公主」的華美外殼裡,彷彿剛才那個因一碗仙草凍而洩露心事的女子隻是幻影。
然而,顧洲遠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指尖無意識攥緊衣袖的細微動作,和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悲涼。
趙雲瀾當然不是不想要,不是沒有願望。
恰恰相反,她的願望太大大,太重,重到她自己都害怕說出口,重到她認為說出來隻會帶來災難。
那日在禦書房外聽到的黑暗,皇兄對「引雷之法」的覬覦,對顧洲遠的忌憚,這對任何一人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保護他。
皇兄已經準備動手,在整個國家機器的力量面前,顧公子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絕無絲毫勝算,甚至會牽連整個顧家、整個大同村。
所以,她能做的,或者說她認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憑藉皇兄對她可能還殘存的那一點點兄妹之情,換取一個承諾:
放過顧洲遠,而她,則心甘情願地走向既定的命運。
她剛才的「癡傻」,是聽到他承諾時的震動與感動。
她此刻的「燦爛」與「驕傲」,是下定決心後的偽裝與告別。
她想用自己最後的「價值」,換他一時周全。
顧洲遠眼神變冷。
聯想到皇帝驟變的態度,一個冰冷的猜測浮上顧洲遠心頭: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那句「最珍貴的公主,什麼願望都能實現」,聽起來是自矜,又何嘗不是一種自嘲?
她連表達真實願望的資格和勇氣都已失去,因為她「什麼都有了」,所以她的個人意願,在「國事」面前,必須讓路,必須被犧牲。
而她突然的退縮和掩飾,是不是因為……她察覺到了危險?不僅是對她自己的,更是對他顧洲遠的?
想通這一切,顧洲遠心中沒有憤怒,沒有埋怨,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憐惜與決意的情緒。
他看著趙雲瀾強撐的笑臉,看著她眼底那極力隱藏的破碎光點,忽然覺得,那些原本打算在生辰後再徐徐圖之的計劃,或許……可以換個方式了。
他不再追問,也不再試圖戳破她那脆弱的偽裝。
他隻是順著她的話,點了點頭,臉上也恢復了慣常的、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說得也是。」顧洲遠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殿下金枝玉葉,福澤深厚,自然心想事成,倒是我杞人憂天了。」
一聲「殿下」,聽得趙雲瀾心中一痛。
他生氣了麼?
是啊,誰願意拿熱臉貼人冷屁股呢?
可是她不能回應,她拼盡所有才為他爭取來的一線生機,可不能因為自己的情緒再給葬送了。
顧洲遠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殿下好生歇著,方才說的仙草凍,我既應了,總得試試,這京城雖冷,說不定也有辦法。」
他語氣輕鬆,彷彿真的隻是在討論一碗甜點。
趙雲瀾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既慶幸他沒有繼續追問,又莫名地感到一絲失落。
她努力維持著笑容:「顧公子不必如此麻煩,真的隻是隨口一說……」
「不麻煩。」顧洲遠打斷她,目光溫和卻堅定地看了她一眼,「答應了的事,總要做的,殿下等著便是。」
他拱手一禮:「臣,告退。」
趙雲瀾起身,目送他離開暖閣。
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她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窗外的殘梅,在風中輕輕搖曳。
顧洲遠走出公主府,今天的陽光有些蒼白,照在身上並無多少暖意。
他翻身上馬,對等候的熊二等人道:「回府。」
「爵爺,不去別處了?」熊二問。
「不去了。」顧洲遠搖頭,眼神看向皇宮的方向,又似乎越過宮牆,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先回去,有些東西,得好好準備準備。」
他所說的準備,自然不是仙草凍的材料。
顧洲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有些事,既然已經看明白了,就不必再等了。
這份生辰賀禮,或許……可以更「特別」一些。
畢竟,他答應過的。
「你想要的,隻要你跟我說,我都能替你做到。」
你不說,我也能知道你真正想要的。
他走到一半,想了想還是繞道去了蘇文淵的府邸。
蘇文淵是帝師,消息靈通,且對他始終存有幾分回護之意。
在他開始之前,也要小心莫把蘇府給拉下水才好。
然而,蘇文淵今日告病,閉門謝客,連蘇汐月也未能見到,隻由管家傳話,說老爺偶感風寒,不便見客,請顧縣伯見諒。
這刻意的避而不見,讓顧洲遠心中的警鈴更響。
蘇文淵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或者,是在表明一種無奈的中立?
而在數日前,北境,桃李郡。
幾匹快馬在夜色中疾馳,最終跑進了位於桃李郡的禦風司千戶所。
吳藏鋒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正就蠟燭光亮,審閱著厚厚一沓卷宗和口供筆錄。
他的手指在最後幾頁紙上輕輕敲擊,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得意的弧度。
「白擎天遺孤……顧得地……」他低聲自語,眼中寒光閃爍。
歷經多日,動用無數人力物力,甚至啟用了潛伏多年的暗樁,禦風司終於從浩如煙海的舊檔和無數真真假假的口供中,抽絲剝繭,找到了那條若隱若現的線索。
十八年前,白家軍主帥白擎天被定為叛國,滿門抄斬。
但事後清理戰場和核對名冊時,確有一名不足周歲的幼子下落不明,據查是被白擎天最信任的親衛隊長拚死帶出。
追查那名親衛的蹤跡,最終指向了當時正在北境輪戍、並非白家軍嫡系的邊軍第三營。
而顧洲遠、顧得地的父親顧滿窖,當年就在第三營服役,且在其後不久,便以「負傷」為由,返回了原籍青田縣大同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