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6章 跟你回去
夜風拂過趙雲瀾濕潤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心頭那驟然燃起的、滾燙熾烈的火焰。
在別人眼中,這或許是關乎身份、地位、未來乃至家族命運的艱難抉擇。
可在趙雲瀾心裡,當顧洲遠說出「可以跟我回村子」那幾個字時。
那看似堅固的宮牆、沉重的公主冠冕、以及未來可能面臨的一切非議與艱難……
都在瞬間,輕飄飄地化為了虛無。
哪裡還需要一絲一毫的猶豫?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駙馬的尊榮,不是京城的繁華,甚至不一定非要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名分。
她想要的,隻是那個人,隻是那份承諾,隻是那片他曾帶她見識過的、自由而溫暖的天空。
「我……我願意!」
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卻異常清晰,異常堅定,甚至因為過於激動而微微顫抖。
她用力點頭,淚珠隨著動作滾落,砸在綉著金線的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迹。
可她的臉上,卻綻放出一個混合著淚水與燦爛笑意的、近乎奪目的光彩。
那光芒,照亮了她蒼白的面容,也彷彿瞬間驅散了周遭所有的陰霾與硝煙。
「我願意跟你回去!回大同村!繼續當我的趙先生!」
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出這句話,像是掙脫了無形枷鎖的雀鳥,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響亮地宣告自己的選擇。
蘇汐月站在不遠處,看著趙雲瀾又哭又笑、彷彿重獲新生的模樣,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楚難言。
她為雲瀾姐姐終於能掙脫牢籠、得償所願而感到由衷的高興和欣慰。
可那份深藏心底、或許永遠無法言說的情愫,卻也在此刻被那耀眼的幸福映照得無所遁形,化作細細密密的疼痛,纏繞心間。
她隻能用力攥緊手心,用指甲掐出的痛楚來掩蓋那份心酸,努力讓自己的嘴角也向上彎起,儘管那笑容蒼白而勉強。
邊上的眾人,在經歷了極緻的緊張、震撼、錯愕、反轉之後,聽到趙雲瀾這清脆決絕的回答,心中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啪」地一聲,鬆了下來。
雖然過程驚心動魄,結局也……離經叛道。
但至少,這場幾乎要引發滔天巨禍的鬧劇,總算是以一種出人意料、卻勉強可以接受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公主自願跟隨顧洲遠去鄉野,總比顧洲遠繼續在京城搞爆破,或者皇帝一怒之下玉石俱焚要強。
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氣,甚至覺得這結局……似乎也不算太壞?
至少,那尊瘟神要走了,京城暫時安全了。
太後臉上重新露出了慈和而複雜的笑容,她上前,輕輕將趙雲瀾攬入懷中,拍著她的背,低聲說了些什麼。
皇後也走上前,眼中帶著感慨與祝福。
皇帝坐在禦座上,臉色依舊有些陰沉,但眼中的風暴已經平息,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他揮了揮手,沒有再說什麼。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至少,昭華是「自願」的,皇家顏面,勉強算是保住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宴會,就在這種詭異、微妙而又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氣氛中,草草散了。
走出瓊華殿,來到宮道之上,夜風帶著未散的煙火氣和料峭的寒意。
許多官員下意識地與顧洲遠拉開了距離,卻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今晚之後,誰都知道這位顧爵爺擁有著何種手段。
一些心思活絡、善於鑽營的官員,臉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容,湊上前來。
拱手說著「恭喜顧爵爺」、「公主與爵爺佳偶天成」、「他日必來大同村叨擾」之類的奉承話。
試圖在這位新晉的、權勢難以估量的「狠人」面前混個臉熟。
而如李青松這般恪守禮法、視君權如天的老臣,則是面色鐵青,遠遠避開,連看都不願多看顧洲遠一眼。
口中低聲斥著「荒唐」、「悖逆」、「不成體統」,拂袖而去。
他們對這等目無君上、行事狂悖之徒,實在生不出半分好感,隻有深深的厭惡與憂慮。
更多的人,則是選擇了敬而遠之。
顧洲遠厲害是厲害,可他今晚連皇帝都敢正面硬撼,誰知道以後會不會被清算?
離這種危險人物遠點,總沒錯。
他們低著頭,匆匆走過,生怕被捲入任何是非。
顧洲遠對周遭或諂媚、或鄙夷、或畏懼的目光視若無睹,隻是慢悠悠地走著,彷彿剛剛那場震動京華的風波與他無關。
趙雲瀾被太後留在了宮裡,說是女兒即將遠行,以後母女見面的機會少了,有許多體己話要說,許多宮中事宜也要交接安排。
她雖然歸心似箭,卻也理解母後的不舍,隻得暫時留下,隻是目光一直追隨著顧洲遠遠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蘇汐月默默地跟在顧洲遠身後不遠處,看著他被一些人圍著奉承,又看著一些人像躲瘟疫一樣避開他。
她咬了咬嘴唇,終於鼓起勇氣,加快腳步追了上去,與他並肩而行。
夜風揚起她鬢邊的碎發,她努力擠出一個看似輕鬆的笑容,仰起臉,看向顧洲遠,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遠哥……」
顧洲遠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蘇汐月吸了吸鼻子,故作俏皮地問道:「大同村的鄉親們想念他們的『趙先生』……那,還需不需要我這個『蘇先生』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盛著星光,卻又隱隱有水光浮動,將那份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深藏的期盼,掩飾在玩笑的語氣之下。
顧洲遠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笑聲爽朗,在寂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習慣性地想揉揉蘇汐月的腦袋,手伸到一半,不知為何又收了回來。
隻是笑道:「先生麼,自然是多多益善!」
「你蘇先生若肯回去,村裡那些皮猴子們,怕是又要高興得翻天了,阿娘和大姐她們,也肯定想你。」
他的笑容真誠,語氣熟稔,依舊是那個把她當妹妹看待的「遠哥」。
蘇汐月看著他坦蕩的笑容,心中那點微弱的、不切實際的期盼,如同風中的燭火,輕輕搖曳了一下,終究還是黯然地熄滅了。
也好。
她低下頭,借著整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掩去眼中瞬間湧上的濕意。
做他的「蘇先生」,做他的「妹妹」,能一直跟在他身邊,看著他,幫著他,或許……也不錯。
至少,比留在京城,再也見不到他要好得多。
她重新擡起頭,臉上已經換上了更燦爛、卻也更用力的笑容:
「那說好了,我可要回去繼續當我的蘇先生,遠哥你可不能嫌我煩。」
「不嫌,不嫌。」顧洲遠笑著搖頭,目光望向宮門的方向,那裡,夜色正濃,但隱約可見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亮光。
漫長而混亂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他,也要準備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