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2章 力挽狂瀾
突厥大軍退去的煙塵尚未散盡,淮江郡城頭仍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息。
勝利的狂喜過後,隨之而來的並非全然鬆懈,而是一種更深的警惕與疑惑。
郡守何清源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與郡丞侯靖川、校尉韓鋒迅速議定:不可大意,謹防突厥詐退或回馬槍。
於是,一面令韓鋒督促守軍嚴加戒備,修補破損城防,多派斥候遠出偵緝,監視突厥動向。
一面由侯靖川親自帶領一隊精幹吏員與可靠鄉勇,小心翼翼開啟側門,出城接應從突厥兵鋒下被遺棄、驚魂甫定的百姓,並查探敵軍遺留營盤,搜尋線索。
接應過程頗為順利,突厥人退得匆忙,那些被擄為肉盾的百姓大多隻是被驅趕到一旁看守,並未遭到大規模屠殺。
見到城門開啟,官軍出來,這些飽受驚嚇、衣衫襤褸的百姓頓時哭嚎震天,連滾爬爬地湧向城門,恍如隔世。
侯靖川一邊安排人手疏導安撫,登記造冊,發放少量食水,引導入城安置。
一邊則對人群中一些看起來稍鎮定的青壯年男子進行重點詢問,希冀從他們口中得到更確切的消息。
詢問起初收穫不大,百姓們大多隻記得突厥兵突然慌亂撤退的景象,具體緣由卻說不清。
直到侯靖川注意到人群邊緣有兩個瑟縮在一起、面色驚惶卻比旁人多了幾分機警的漢子。
他們約莫三四十歲年紀,皮膚黝黑粗糙,帶有邊地百姓特有的風霜痕迹,身上衣物雖破爛,但細看質地和樣式,與普通農人略有不同。
「你二人,可是本地百姓?」侯靖川走上前,盡量和顏悅色地問道。
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留著短須的漢子壯著膽子,用帶著濃重邊地口音的官話答道:「回……回大人,小人是最北邊張家堡人,叫張老栓,這是小人的堂弟,張栓子。」
「本官觀你二人模樣,不似地裡刨食的農人啊,能否告訴本官,你們是做何營生的?」侯靖川態度溫和道。
「我們……我們以前常去北邊草原,做些小買賣,用鹽巴、茶葉,跟突厥人換些皮子、羊毛……」張老栓結結巴巴答道。
侯靖川眼睛一亮。
常去草原行商的邊民,很可能通曉突厥語,見識也多些。
「哦?那你二人可知,此次突厥人為何突然退去?撤退前後,你們可曾聽到或看到什麼異常?」
張老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仍有餘悸,但口齒清晰了些:「回大人,小人兄弟倆被抓了,就一直捆在營地裡。」
「之前營裡突然就亂起來了,好多突厥兵跑來跑去,大喊大叫的,還吹起了那種很急、很尖的號子,小人因為常跟他們打交道,勉強能聽懂些突厥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旁邊的張栓子忍不住補充道:「哥,我聽見他們喊『出事了』、『來不及了』……好像還罵罵咧咧的……」
「對,對!」張老栓介面道,語氣急促起來,「小人聽得真切,有幾個突厥頭子從我們旁邊跑過去,嘴裡大聲罵著。」
「說什麼『左王那個背信棄義的母狼,竟敢在汗王背後捅刀子』、『還得了天雷妖器』、『勾結外敵』……」
「當時亂糟糟的,小人嚇得要死。」
「後來,又有一隊騎快馬的人,從北邊衝進大營,直接奔著那頂最大的金頂子的帳篷去了。」
「沒過多久,就全跑了,也不管我們了。」
侯靖川跟老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激動之色。
他拍了拍張老栓的肩膀:「你二人提供的情報極為重要,先下去好生休息,官府會有安排。」
安撫了兩句張老栓二人,便往回走。
消息迅速彙集到郡守府。
一眾人郡城重要人物聚在燈火搖曳的大堂內。
侯靖川詳細稟報了從張氏兄弟等邊民口中得到的信息,尤其是關於「左王造反」和「天雷妖器」的細節。
「左王毗伽……竟真敢趁此良機發難!」何清源撚著鬍鬚,眉頭深鎖,「此女素有城府,近來受博裡猜忌之事,本官亦有傳聞。」
「然其選擇此時動手,時機拿捏之準,行動之果決,著實令人心驚,更關鍵者……」
韓鋒早已按捺不住,急聲問道:「老槍兄弟,那兩個邊民所言『天雷妖器』,莫非真是王爺……」他眼中光芒灼灼,既有期待,也有難以置信。
老槍面色沉靜,點了點頭:「所謂妖器,想來便是火器了。」
「果然如此!」侯靖川猛地一擊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定是王爺!」
「王爺親率孤軍北上,豈是魯莽之舉?此乃直插突厥心腹之地的驚世奇謀!」
「王爺定是早知突厥內部分裂,或於草原以雷霆手段懾服諸部,或以無雙智計說動左王毗伽,更以神兵火器為憑,助其起事,攪動草原風雲,令其內亂自生!」
他越說思路越明,眼中敬佩之色愈濃:「好一招驅虎吞狼,亦是釜底抽薪之策!」
「王爺無需強攻硬打,隻需在突厥腹地點燃一把火,一把由左王親手執掌、又有我神兵利器添薪之火,便足以讓前線大可汗心神劇震,後方不穩,焉能不退?」
「淮江之圍,乃至北境全線之危,自此迎刃而解!」
韓鋒聽得熱血沸騰,哈哈大笑:「我就知道,王爺用兵,如天馬行空,鬼神難測!」
「那突厥狗大汗還想驅使我百姓為盾,呸!自家後院都被王爺點著了,看他還如何囂張!痛快!實在痛快!」
何清源長籲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對著北方鄭重拱手長揖:「王爺運籌於千裡之外,決勝於敵虜腹心。」
「談笑間,十數萬虎狼之師不戰自潰,翻手間,敵國政局地覆天翻。」
「此等功業,堪稱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淮江闔城百姓,北境百萬軍民,皆承王爺活命之恩!老夫……代北境生靈,謝王爺再造之德!」
感慨過後,何清源迅速恢復冷靜,沉聲部署:「如今當務之急有三。」
「其一,靖川,你親自主持,妥善安置歸來百姓,撫恤傷亡,清點損失,詳列冊簿。」
「其二,韓鋒,加強戒備,修繕城防,清理戰場,收繳敵遺物資,並多派精幹斥候,遠出探查,尤其關注草原動向。」
「其三……」他目光轉向案上絹帛,對掌書記肅然道:「即刻以八百裡加急上奏朝廷。」
「詳述淮江軍民浴血堅守、力保城池之功,更要著重稟明,此番危局得解,全賴鎮北王殿下洞悉先機,勇闖龍潭,於草原施以奇謀,促敵內亂,方使敵軍不戰自退!」
「王爺之功,彪炳千秋,當明諭天下!」
雖然知道鎮北王功高蓋主,已經無法再陞官了,但那是陛下的事情,他隻需如實將摺子遞上去就行。
「此外,」何清源補充,眼中閃過一絲深意,「將此間詳情,尤其是突厥因左王內亂、且獲火器相助而倉皇退兵之關鍵,及鎮北王殿下居中運籌之偉績,抄錄多份,以最快速度傳檄北境三郡各州縣。」
「要讓北地每一個人都知道,是誰在絕境中力挽狂瀾,保住了他們的身家性命!」
「下官遵命!」眾人齊聲應道,士氣高昂。
很快,淮江郡高效運轉起來。
而鎮北王顧洲遠「孤身入草原,妙計安天下」的傳奇,也隨著獲救邊民的口述、官府的檄文,如同長了翅膀般,飛向北境的每一個角落,深深鐫刻在劫後餘生的軍民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