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1章 捅了馬蜂窩
京城,皇宮,禦書房。
皇帝趙承嶽的目光,如同凝固的冰錐,死死釘在手中那份來自青田縣令許之言的八百裡加急密奏上。
奏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皮直跳,心頭髮冷。
「白家遺孤……顧得地……顧家收養……禦風司秘密調查……」
一股混雜著震驚、憤怒、被愚弄的巨大寒意,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上頭頂!
白家軍!
十八年前那樁震動朝野、血流成河的逆案。
那個被先帝欽定為叛國、滿門抄斬、連襁褓幼子都未曾放過的白擎天。
白家的餘孽,竟然可能還活著?
而且……就藏在顧家?
被顧滿窖收養,成了顧洲遠的二哥——顧得地?!
皇帝猛地擡頭,眼中寒光四射,射向侍立在一旁、低眉順眼的魏公公。
聲音因為極緻的怒意而微微發顫:「魏伴伴!這『白家遺孤』之事,許之言奏報中提及禦風司也在查。」
「朕為何毫不知情?蕭燼寒……他好大的膽子!如此要案,竟敢瞞著朕私自調查?!」
魏公公心頭劇震,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他知道皇帝對白家案的忌諱,更知道顧洲遠如今的「分量」。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帶著惶恐與急切: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老奴……老奴也是剛剛從這奏報中得知此事。」
「蕭指揮使他……他前幾日離京,說是查辦要務,老奴隻當是尋常案件,萬萬沒想到竟牽扯到白家舊案和顧縣伯府上。」
「蕭指揮使或許是……或許是覺得顧縣伯如今聖眷正隆,事關重大,怕證據不足,打草驚蛇,故而想先行暗中查實,再行稟報?」
「他……他定然是出於謹慎,絕無欺瞞陛下之心啊!」
他一邊為蕭燼寒開脫,畢竟蕭燼寒是他的人,一邊心中也是叫苦不疊。
蕭燼寒這混賬,查顧洲遠也就罷了,怎麼還扯出了白家遺孤這天字第一號的逆案?
而且事先居然連個風聲都沒透給他。
這下捅了馬蜂窩了!
皇帝兇膛劇烈起伏,死死攥著那份奏報,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消息實在是太過於重要。
而自己,這個皇帝,竟然一直被蒙在鼓裡,直到地方官捅破。
更讓他心悸的是顧洲遠的反應。
大同村竟然早有準備,牆高溝深,村民武裝。
這哪裡是一個普通村莊該有的樣子?
這分明是一個早有預謀、經營多年的堡壘。
他之前隻是防備著顧洲遠尾大不掉,現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必然。
顧洲遠對顧得地的態度轉變,對大同村的經營,他那些層出不窮的「奇術」和威力驚人的「煙花」……
這一切,是否都與「白家遺孤」有關?
他是在積蓄力量,圖謀為白家翻案,還是另有驚天圖謀?
十八年前的白家是否真有反心,如今已難考證。
但先帝以「反賊」定其罪,滅其滿門,這便成了鐵案,成了皇權不容置疑的威嚴體現。
白家之後,便是逆賊之後,是必須剷除的禍根!
可現在,這個「禍根」,偏偏和顧洲遠——這個手握著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之恐怖力量、剛剛還逼迫他更改國策、幾乎將京城攪翻天的年輕人——緊緊綁在了一起!
動顧家,抓顧得地,就意味著與顧洲遠徹底決裂,意味著要承受顧洲遠那未知的、毀滅性的報復。
昨夜京城的爆炸猶在眼前,那精準的打擊和示威,讓皇帝毫不懷疑,顧洲遠有能力將更恐怖的「煙花」送到皇宮,送到他的面前。
可不動?
難道就任由這「逆賊之後」隱藏在顧洲遠的羽翼之下,日益坐大?
難道要坐視皇權的威嚴被如此踐踏,坐視這柄可能懸在王朝頭頂的利劍一直存在?
皇帝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棘手和無力。
這已不是簡單的臣子功高震主,而是一個涉及前朝逆案、現時強臣、未知武力、江山穩定的、複雜到極點的死局!
皇帝緩緩靠向龍椅背,閉上了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白家遺孤……
顧得地……
顧洲遠……
這幾個名字在他腦中反覆盤旋,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
許之言的奏報裡,事無巨細寫了他所調查出來的情報。
顧得地是收養的,時間吻合,顧滿窖的背景可疑,顧洲遠對顧得地態度的巨大轉變……
這一切線索,都指向那個他最不願意看到、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可能性——
顧家,真的與昔年的逆案有關聯。
這是一根刺,一根深深紮進他心頭、關乎皇權穩定的毒刺。
若在以往,哪怕隻有一絲懷疑,他也必會以雷霆手段,將其連根拔起,寧錯殺,不放過。
可是現在……
皇帝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個正在京城某處、或許正悠閑品茶、卻手握著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之力量的年輕人。
顧洲遠。
生擒突厥右王,獻奇葯救太後,以一己之力攪動京城風雲,逼迫自己不得不放棄和親之議,甚至……
昨夜那震懾全城、精準打擊敵對勢力的「煙花」與爆炸……
他的羽翼,已然豐滿到令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地步。
他的根基,不僅僅在那大同村的高牆之內。
更在於他那些神鬼莫測的手段,在於他身邊那些死心塌地的追隨者。
在於他可能隱藏在暗處的、更多的未知力量。
動顧家?抓顧得地?
那就意味著與顧洲遠徹底撕破臉皮。
後果是什麼?
皇帝想起了昨夜皇宮四角同時炸開的火光,想起了那令人靈魂顫慄的巨響。
顧洲遠能炸一次,就能炸第二次。
他能精準打擊英國公府、禦風司衙門,難道就不能把目標換成……皇宮大內?
換成自己?
還有,他那些隱藏在京城、隱藏在大同村、甚至可能隱藏在更廣闊地方的護衛和擁躉,一旦被逼反,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北境剛現和平曙光,西南吐蕃虎視眈眈,國內若再起如此大的動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