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章 最後再吃飽一次
還不等顧老太太發飆,二丫她娘汪氏就揪起二丫的耳朵,一邊轉圈擰,一邊大聲呵斥道:「你這死丫頭片子,怎麼跟你奶說話呢?沒大沒小的,平日裡我教你那些禮數,你都學狗肚子裡去了?」
「疼疼疼……娘,你快鬆手,我耳朵快被擰下來了!」二丫吃痛,歪著腦袋叫道。
顧老太太見汪氏出手教訓二丫,面色稍霽。
汪氏瞪著二丫,眼睛餘光卻瞟向婆婆,口中訓斥道:
「你有什麼想法別嚷嚷,好好跟你阿奶講啊,你阿奶肯定會聽進去的,你不打聽打聽,在十裡八鄉的,誰不知道你阿奶向來是以德服人的。」
以德服人?
誰呀?
他們家老太太嗎?
屋裡的眾人齊齊翻了個白眼。
顧老太太吃汪氏一記馬屁,這心裡啊,受用無比。
她點點頭:「沒錯,家是講道理的地方,你們都有什麼意見,儘管提出來吧。」
「阿娘,這幾天我們在地裡拔草種麥累得不行,光吃稀糊糊實在是沒力氣,明天的糊糊你看能不能多放一把粟米啊?」
顧滿囤見老娘難得讓群眾發出自己的聲音,頓時激動起來,他舉起手搶著叫道。
汪氏差點被自家男人給氣死了,那糊糊稀不稀的是一大家子的事情,別人都不提,要你來當這壞人幹啥?
當務之急是要為自己這個小家爭取到利益呀。
她狠狠踩了顧滿囤一腳,看著臉又黑下來的婆婆,滿臉堆笑道:
「啊哈哈,阿娘,你別聽他胡咧咧,他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您老要管理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呢,那糧食都是要計較著下鍋的。」
說著,又轉過頭對著顧滿囤罵道:「要是讓你來管糧食,別說喝稀糊糊了,抵不了幾天呢,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顧老太太把剛剛積蓄起的,準備開始獅吼功的丹田氣洩了去。
她面無表情點點頭:「老三家的,你是懂我的不容易的,不像你家男人,喂不飽,也喂不熟。」
說完,狠狠的剜了顧滿囤一眼。
顧滿囤一臉懵逼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不是您叫我們有什麼意見儘管提的嗎?怎麼到頭來我又挨踩又挨罵的呀?
小花看著三叔這一家子鬧哄哄地輪番上陣,她有些看不懂,但是她倒是喜聞樂見,很高興地當了個吃瓜群眾。
汪氏見氣氛已經被她鋪墊到位,便笑著試探道:
「娘,您看大嫂家送來的餃子,您二老留著吃就行了,不要管他們這些孫子孫女,那是大嫂孝敬您跟阿爹的。」
顧老太太眉毛一挑:「這是什麼話?我跟老頭子什麼時候吃過獨食?我剛剛說了,我跟老頭子隻端走7個,剩下的。」
她話沒說完,汪氏便搶著道:「剩下的不如我跟二哥兩家一家一半。」
顧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汪氏。「原來你給我戴了半天高帽,是在這等著我呢。」
「哼,合著你跟二丫一樣,是覺得我這餃子分的不公平是吧?」顧老太太冷冷道。
「沒有沒有。」汪氏直擺手,「我隻是覺得你倆和兒子一家一半,這樣分起來更簡單一些嘛。至於小輩的,就由我們這些當爹娘的分給他們好了。」
顧老太太聞言大怒,這是在挑戰她的權威啊!
今天先是二丫,再是顧滿囤,現在是汪氏,一個個的,你們三房這是要造反呢!
顧老太太深吸一口氣,正要開罵。
顧滿倉跟媳婦孫氏交換了一個眼神,連忙上前扶住顧老太太,大聲道:
「阿娘,我感覺您分的對,再沒有比這樣分更合適的了。」
顧老太太洶洶氣勢頓時一緩,她伸出手一指汪氏跟顧滿囤:
「你瞧瞧,老二家多懂事,哪像你們三房,成天上竄下跳,把個家搞得烏煙瘴氣的。」
汪氏氣得兇口疼啊,老二家分的多佔便宜,他當然懂事啊。
就在她忍不住想鬧上一鬧的時候,旁邊孫氏扯了扯她的衣袖,湊到她耳邊小聲道:
「他三嬸,你別跟他奶吵,等晚點他奶睡了,咱們就按你說的辦法分。」
汪氏眼珠子一轉,滿臉堆笑。
上前拉住顧老太太的手賣,賣乖道:「哎呀,您誤會了不是,我也是想讓娘您省心點,這才這樣建議的。現在想一想啊,是我考慮不周了,還是娘的分法好。」
「就是就是,娘這樣分啊,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孫氏附和道。
好不容易把老太太安撫好。
顧老太太端著7個餃子,跟顧老爺子進了房間。
顧滿囤看著二哥二嫂往自己媳婦碗裡夾著餃子,他有些不明所以,連忙阻止:「哎,二哥二嫂,你們這是幹什麼呀?」
顧滿倉笑了笑道:「我覺得他三嬸說的方法更好,一家一半,很公平。」
顧滿囤還要推辭,一旁汪氏猛地拉了他一把,把他扯到身後。
汪氏眼睛盯著夾餃子的筷子,心中在數著數。
先前自己家隻得了11個餃子,現在變成了15個。
婆婆當真是偏心到沒邊!
老話說得好,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果然好事情是要自己爭取的。
小花跟大柱、二柱還有四柱兄妹幾個,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自己爹娘啊,向來就這樣,處處讓著三嬸,還時常教導他們吃虧是福。
小花其實並不認同什麼吃虧是福,她隻知道吃虧經常讓她挨餓。
不過,她摸了摸袋子裡的耳墜,心裡那些許不快立馬消失不見。
三哥給的耳墜,你們都沒有,哼!
況且由阿奶分配,自己隻能吃到一個餃子,現在自己家有15個餃子。
她家裡一共有7個人,她爹娘大概率會分兩個給她。
慧娘也是個敦厚溫婉的性格,她對著面無表情的大柱抿嘴一笑,大柱扯了扯僵硬的面部肌肉,回了個微不可察的笑容。
。。。。。。。。。
「娘,咱們不會餓死啦!」
說話的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她餓得眼窩深陷,腦袋在細瘦的四肢映襯下顯得很是碩大。
「這是我在山上挖到的,看起來像是顧大娘上次給我吃的葛根。」
女孩手裡吃力地提著幾個植物塊莖,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
羅寡婦拿過女兒手裡的東西,她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東西她認識,應該說大部分山裡人都認識。
苦樹葛,這玩意有毒。
早些年鬧飢荒,就有人耐不了飢餓,吃了這苦樹被毒死的。
自己命苦,嫁過來不到一年,男人在山頭割野山蜜,失足摔死了,留下來孤兒寡母在這世上受苦受難。
婆婆覺得是她命硬剋死了男人,她被婆家趕出家門,母女倆相依為命。
她年歲不大,長得還算好看。
一個沒了靠山的年輕寡婦在這世上就像是扔在岸上的魚,無法呼吸,還會招來野貓野狗。
村裡的閑漢浮浪子,整日裡在自家門前晃悠,特別是村尾的二賴子,半夜敲門爬牆,不知被她拿著笤帚打跑了多少次。
家裡斷糧已經有些時日了,雖說往年也是飢一餐飽一餐,但搭上些野菜野果的,母子倆也是能勉強的活下去。
今年卻是再難維繫生活,先是連天下雨,再然後就是乾旱,人人都知道今年的年景不會好,便也人人都有了危機意識。
附近的野菜早被村民挖光了,想要野菜隻能往山裡去。
她常年營養不良,前幾日身體終是累垮了,這次的風寒來勢洶洶,她捂在被子裡,一陣冷一陣熱,身子折騰的沒有半分力氣。
這幾日能熬過來,全靠5歲的春生在地裡捉螞蚱燒來吃。
這世道,活著好難吶。
她看著手中的苦樹果,怔怔出神,再溫柔看一眼乖巧的女兒。
「最後再吃飽一次。」
她這樣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