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 章 不得妄議
京城,城外官道。
塵土飛揚中,一支車隊,正浩浩蕩蕩地駛離京城。
車隊中央,那輛最為寬大、裝飾並不奢華卻自有一股沉凝氣度的馬車裡,顧洲遠端坐其中,閉目養神。
車窗外,巍峨的京城輪廓漸漸遠去,化為天際線上一抹模糊的灰影。
離京。
這兩個字,對車內的顧洲遠而言,並無多少留戀,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歸心似箭的急切。
京城這一局,他贏了,也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漢王的身份,青田縣的實封,一份擺在明面上的安全保障,以及對某些敵人的清算。
雖然過程波折,代價不菲,但結果終究是向著有利於他的方向發展。
至於那座留下無數算計、傾軋與血腥的皇城,以及城裡那些心思各異的王公貴族、文武百官,此刻在他心中,已如同褪色的背景。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片承載了他所有一切的土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車駕駛出京城的那一刻,皇宮最高處的角樓上,皇帝趙承嶽帶著一眾心腹重臣,正遙遙目送。
直到那支車隊的影子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皇帝才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了數日的肩背,微微鬆弛下來。
「走了……總算走了。」皇帝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後怕,有慶幸,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身旁的幾位閣老、尚書,也是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悄悄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這位煞星離京,對京城,對朝廷,至少暫時是安全了。
過去幾日,顧洲遠在京城的每一刻,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懸在所有人的心頭,生怕他一個不悅,又弄出什麼驚天動地、無法收場的事情來。
「陛下,漢王既已就藩,京中諸事,也該儘快回歸常軌了。」
首輔李青松上前一步,躬身道。
他刻意用了「就藩」這個聽起來更順耳、更符合禮法的詞,來淡化「裂土封王」的敏感。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卻依舊有些飄忽。
顧洲遠是走了,但他留下的影響,他獲得的那超然地位,卻不會隨之消失。
如何與這位「漢王」相處,如何消化這場巨變帶來的衝擊,將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朝廷需要面對的難題。
還有大同村那邊……他派去的太監應該早已將旨意傳到了吧?
可為何至今沒有確切的迴音?
一絲不安,悄然掠過皇帝心頭,但很快被他壓下。
或許隻是路上耽擱了。
「傳朕旨意,」皇帝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京師戒嚴解除,各衙署照常理事。」
「關於漢王之事,不得妄議,違者重處。」
「臣等遵旨。」眾臣躬身領命。
京城,似乎隨著顧洲遠的離開,開始嘗試著舔舐傷口,恢復秩序。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公主府中,趙雲瀾半倚在鋪著軟墊的榻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
那夜驚變,心力交瘁,加之之前和親之事的鬱結,回府後便病了一場。
太醫說是憂思過甚,驚懼傷神,需靜養些時日。
蘇汐月坐在榻邊的小凳上,手裡端著一碗溫度剛好的湯藥,正小心地一勺勺喂她。
動作輕柔,眼神裡滿是關切。
「雲瀾姐姐,慢點喝。」蘇汐月輕聲道。
「太醫說了,你這病要慢慢調理,急不得。」
「等你好利索了,咱們就去大同村,我陪你一起去。」
趙雲瀾咽下藥汁,對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隻是……辛苦你了,汐月,還要留下來照顧我。」
她知道,蘇汐月原本是打算跟顧洲遠一起回大同村的。
蘇汐月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但很快掩飾過去,笑道:「姐姐說的什麼話,你身子要緊。大同村又不會跑,等你好了,」
「咱們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再說了,遠哥剛回去,肯定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咱們晚些去,說不定還清凈些。」
她語氣輕鬆,彷彿隻是推遲一次尋常的出遊。
隻有她自己知道,選擇留下,固然是為了照顧趙雲瀾,又何嘗不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自己紛亂的心緒?
遠哥能為了雲瀾姐姐,做出那麼大的讓步,她無比羨慕。
看著顧洲遠和趙雲瀾之間那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情意,她心中的那點念想,早已如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留下來,或許能讓時間沖淡些什麼。
趙雲瀾握住蘇汐月的手,輕輕拍了拍,一切盡在不言中。
青田縣,風雲驟變。
與京城試圖恢復的平靜截然相反,青田縣這些時日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然推入了冰窟,瞬間天翻地覆。
最先遭殃的,是顧洲遠在青田縣城的產業。
摘星樓,那座曾經賓客盈門、日進鬥金,以新奇菜式聞名的青田縣第一酒樓,在一個清晨,被如狼似虎的禦風司緹騎和縣衙差役團團圍住。
巨大的封條交叉貼在朱漆大門上,「查封」二字觸目驚心。
酒樓內值錢的物事被洗劫一空,來不及搬走的桌椅碗碟被砸得粉碎。
曾經的熱鬧喧囂,化為一片死寂和滿地狼藉。
停在青田碼頭、精緻華美、象徵著財富與風雅的畫舫「攬月閣」,也被官兵霸佔。
靜姐被抓,畫舫上的那些姑娘也都作鳥獸散。
在失去了顧洲遠庇佑,大同村全面閉村防守之後,顧洲遠的這些產業仿若風中燭火,變得極其脆弱。
這僅僅是開始。
禦風司的緹騎,手持蓋著大紅官印的緝捕文書,在青田縣城和周邊鄉鎮展開了地毯式的搜捕。
目標直指所有與顧洲遠交往密切、或有生意往來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