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顧洲遠一行人回了摘星樓吃了一頓中午飯。

　　摘星樓裡現在的員工用的全是挑選來的流浪漢。

　　那些跑堂的都是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

　　這些人是從泥沼裡被人拉扯出來的，都很是珍惜這個工作，幹起活來非常賣力。

　　聽說摘星樓過了今天就要歇業過年了，他們心裡都很有些忐忑。

　　雖然知道過完年很快便可以重新回來幹活，但這些嚴重缺乏安全感的娃娃們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顧掌櫃說了會給他們結一筆銀錢，他們拿了這些錢，可以買食物，可大傢夥心裡就是沒由來的害怕。

　　有一個叫小九的跑堂的，見爵爺面色和善，等顧洲遠吃完了飯，便壯著膽子上前詢問：「爵爺，我能不能不要結工錢？」

　　顧洲遠奇道：「這是為何？」

　　小九懇切道：「我怕給我結了工錢，過完年就不要我了，我幹活一點都沒有偷個懶，真的，我也不要工錢，隻要能給我一口吃的就行！」

　　還有一點他沒說，酒樓裡給他們安排了後院安排了員工宿舍，四個人一間屋。

　　現在酒樓歇業，他們便又要到外面去，跟那些流浪漢們擠在一起。

　　雖然流浪漢都被縣令大人安排了住處，可他們難得擺脫了那個身份，活得像個人樣，打心底不想回到流浪漢的群體裡面去了。

　　顧洲遠拍了拍小九的肩膀，笑得很是溫和：「別怕，踏實肯乾的人，不會讓你們餓著肚子的。」

　　「一會兒忙完了，你們都收拾收拾，跟二柱他們一起，到大同村過年。」

　　顧洲遠的話音剛落，堂前瞬間變得寂靜一片。

　　小九找爵爺談事的時候，幹活的眾人便豎起耳朵，關注著這邊的情況。

　　此時所有小夥計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難以置信地望向這邊。

　　那雙雙原本帶著忐忑和卑微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猛地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真……真的？！」小九的聲音帶著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孩子也圍攏過來，臉上寫滿了期盼和緊張，生怕剛才聽錯了。

　　「自然是真的。」顧洲遠看著這些半大的孩子，「大同村地方大，有很多像你們一樣無家可歸的人都在那裡安了家。」

　　「你們過去不要拘束，安安穩穩過個年，等開了春，摘星樓重新營業，你們再回來好生幹活便是。」

　　「謝謝爵爺！謝謝爵爺！」小九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其他孩子也如夢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磕頭聲和帶著哭腔的感謝聲瞬間充滿了飯堂。

　　他們都是從最底層掙紮出來的，太知道寒冬臘月流落街頭的滋味了。

　　能有一個遮風擋雪、吃飽穿暖的地方過年，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快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別動不動就跪。」

　　顧洲遠示意熊二和孫阿福把他們扶起來，「趕緊去把店裡的活兒都幹完，雪後山路不好走，咱們要在天黑之前回到村子。」

　　孩子們終於是敢確認了，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夢。

　　他們歡呼著，雀躍著散開，幹起活來感覺有使不完的勁兒。

　　一旁的蘇汐月看著這一幕，也跟著高興道：「我也來幫忙洗碗。」

　　她剛一動身，就被蘇沐風扯了回來：「你就別去添亂了，你洗碗？最後還不知道能剩下幾隻碗呢。」

　　蘇汐月對著蘇沐風扮了一個鬼臉，卻也沒有再堅持，乖乖留在了原地。

　　她笑眯眯道：「遠哥，你真仗義！比你寫的那些故事裡的英雄也都絲毫不差！」

　　蘇沐風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顧洲遠。

　　他越發覺得，眼前這個年輕的縣子，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都遠非常人所能及。

　　聚流民以用工，收乞兒以安身，看似隨心所欲，卻每一步都暗合收攏人心、積蓄實力之道。

　　這絕非一個普通鄉野少年能有的眼界和魄力。

　　可他心中那份隱隱的擔憂卻變得更重了。

　　他身份特殊，接觸過大乾的權力中樞。

　　他知曉，在掌權者的心裡，才不會管你是不是個好人。

　　他們在乎的是，你是否乖順，能不能給他們帶來利益。

　　這又讓他想起了不久之前的一個早晨，他問過顧洲遠一個問題。

　　就是如何去定義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當時顧洲遠說的話讓他至今記憶猶新。

　　顧洲遠當時說：「見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這兩句均出自《金剛經》。

　　見他還是面露困惑，顧洲遠便繼續反問了他道：「你覺得我是一個好人嗎？」

　　他答：「你護一方安穩、濟世間困苦，自然是個大大的好人。」

　　顧洲遠笑著搖頭道：「如果一個好人，他對所有人都好，但他對你態度惡劣，甚至非打即罵，你心裡還會認為他是一個好人嗎？」

　　不等他回答，顧洲遠自顧自道：「反之如果一個人，他壞事做絕，但他唯獨對你很好，還救過你的性命，那他是壞人嗎？」

　　他若有所思。

　　顧洲遠又道：「絕大多數人都討厭戰爭，因為那樣會讓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可你想一想，戰爭是人挑起來的，那麼挑動戰爭的人必然是覺得，戰爭能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利益。」

　　「那麼在他們看來，戰爭不僅不可怕，反倒是他們爭取好處的一種手段。」

　　「『相』便是我們對這個世界的主觀視角，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

　　「每個人看待問題的角度不一樣，認知也各不相同。」

　　「別人眼中的你不是你，你眼中自己也不是自己，你眼中的別人才是你自己啊。」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緊跟著，顧洲遠的表情變得很是奇怪：

　　「我來這世界走這一遭，似夢似幻，甚至分不清夢境跟現實，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

　　「所以，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便好，我在，這個世界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