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 章 何去何從
此刻,來自吐蕃的、相對「傳統」且可控的聯盟訴求,在皇帝眼中,反而顯得更為重要和「安全」。
與吐蕃結親,至少能在西南穩住局面,抵消一部分來自朝野因北境戰事可能產生的壓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或者說,牽制住顧洲遠可能帶來的變數。
儘管這想法有些遷怒,也有些不夠理智。
但在妹妹的鮮血和顧洲遠不可控的雙重衝擊下,皇帝的決策已經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陛下,」顧洲遠深吸一口氣,還想做最後的努力,聲音有些低沉,「臣絕非幹涉國政,隻是……此事關乎公主終身,關乎國體,還請陛下三思。」
「至少,待突厥之事徹底落定,再行定奪不遲!」
「夠了!」皇帝猛地一拍禦案,臉上怒色隱現,「顧洲遠,朕念你有功,對你多番容忍!」
「但朝廷法度、國家大策,豈容你一而再、再而三置喙?退下!」
最後兩個字,已是帝王不容違逆的威嚴呵斥。
顧洲遠看著皇帝那明顯帶著怒意和不容商量的臉,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反而可能引來更大的猜忌。
他盯著皇帝因為生氣而跳突的太陽穴,轉而目光下移,看著那脆弱的脖頸。
心中生出一股暴虐情緒,他有把握,隻要一槍,面前那個高高在上對著他頤指氣使的人就能立刻變得溫和安靜。
但他一想到趙先生那哀傷的眼神,終究還是壓下了所有情緒,緩緩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翻湧的波瀾,躬身一禮。
「臣……遵旨。臣,告退。」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轉身,一步步退出了禦書房。
溫暖的炭火和龍涎香氣被拋在身後,禦書房外的寒風撲面而來,讓他的頭腦清醒了很多。
他要去問問吐蕃大和尚,到底是給皇帝灌了什麼迷魂湯?
皇帝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靠在龍椅上,擡手捏了捏緊蹙的眉心,隻覺得滿心疲憊與煩躁。
事情,似乎正朝著一個越發複雜,也越發脫離他最初預想的方向滑去。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剛剛從顧洲遠的眼神中,竟捕捉到了一絲殺意跟憐憫。
他搖了搖頭,將這個荒唐的想法驅逐出腦海。
顧洲遠即便是再荒唐不羈,也斷不會在這防衛森嚴層層把守的大殿內弒君。
況且來宮裡的人,都是搜過身的,顧洲遠拿什麼來刺殺他?
「定是這兩天煩心事太多,看花眼了。」他喃喃道。
而走出宮門的顧洲遠,站在巍峨宮牆的陰影下,回頭望了一眼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重重殿宇,眼神晦暗不明。
從皇宮出來,顧洲遠徑直前往四方館的吐蕃使團驛館。
吐蕃國師噶爾·東贊得到通報,親自在院門前相迎。
他臉上的倨傲收斂了不少,換上了一副平和卻又疏離的客氣笑容。
「顧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噶爾·東贊合十為禮,語調緩慢,帶著濃重口音。
「聽聞顧大人近日忙於與突厥交涉,今日得暇來訪,東贊倍感榮幸。」
顧洲遠拱手還禮,目光快速掃過對方。
幾日不見,這大和尚的氣度似乎更沉凝了些,少了些最初的盛氣淩人,多了幾分深藏不露的從容。
「國師客氣,」顧洲遠語氣平淡,「今日冒昧來訪,是有事想向國師請教。」
「顧大人請,裡面敘話。」噶爾·東贊側身引路,將顧洲遠讓進一間布置得頗具吐蕃風格的客廳。
分賓主落座,侍從奉上酥油茶。
噶爾·東贊輕輕撥動著手中的蜜蠟念珠,不疾不徐地開口:「顧大人少年英傑,短短時日便在京城創下偌大聲名,生擒突厥右王,詩壓群英,更在鴻臚寺擔當重任,東贊雖在化外,亦常聽聞,佩服之至。」
這話聽起來是恭維,但顧洲遠卻從中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大和尚這幾日看樣子沒少調查自己。
他擡眼看向噶爾·東贊,隻見對方細長的眼睛半開半闔,嘴角帶著那抹程序化的笑意。
「國師過獎,都是為朝廷辦事,分內之事罷了。」顧洲遠懶得跟他繞圈子,直接切入主題。
「顧某今日前來,是想問問關於貴國與我大乾五公主和親之事,聽聞禮部與貴使團磋商,進展頗速?」
噶爾·東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彷彿早料到顧洲遠會問及此事。
他放下念珠,端起酥油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顧大人消息靈通,托佛祖庇佑,託大乾皇帝陛下隆恩,此次和親,確是天作之合,利在兩國,功在千秋。」
「各項禮儀、聘禮、嫁妝乃至公主入吐蕃後的儀制待遇,皆已與貴國禮部許尚書商談妥當,可謂……一切順利。」
他特意加重了「一切順利」四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隱隱有一絲「大局已定」的宣告意味。
顧洲遠眉頭一挑,追問道:「一切妥當?婚期呢?」
噶爾·東贊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顧洲遠看來頗有些欠揍:「吉日已定,便在二月十六。」
「屆時,我吐蕃使團將恭迎昭華公主鳳駕,返回邏些,與我讚譽共結連理,永固盟好。」
二月十六,距離現在不過十幾日,這速度未免太快了。
顧洲遠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皇帝的態度,吐蕃的急切,還有這閃電般推進的進程……處處透著詭異!
「國師,」顧洲遠壓下心頭焦躁,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和親乃兩國大事,關乎公主終身,更關乎百年邦交。」
「如今北境局勢未明,突厥之事尚有變數,此時倉促定下婚期,是否……略顯急躁?」
「何不等外部局勢徹底明朗,再行定奪,豈不更為穩妥?」
噶爾·東贊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但很快又被那副悲天憫人的神態掩蓋。
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種「你太年輕」的感慨:
「顧大人,你之心意,東贊明白,然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長遠安定,豈能因一時一地之小變而輕易移易?」
「北境突厥,蠻夷也,其興也勃,其亡也忽。今日和,明日戰,實乃常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