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0章 拜訪帝師
「哈哈,好好好,這酒甚合我意,在這京城,可是稀缺貨,我每日都想喝上兩盅,可惜賣得太貴了。」
蘇文淵撫須大笑,顯得十分開懷,連忙讓人將禮物收下。
顧洲遠挑眉道:「蘇先生這般人物,難道還喝不起這二鍋頭?」
他記得二鍋頭的定價不算太離譜吧,炒來炒去也就幾百文一壇,便是京城物價高,想來也不會太過離譜。
他見蘇沐風的消費習慣,蘇家應該不差錢才是。
不至於堂堂前太傅,皇帝老師,連喝點兒小酒都望而不得吧。
蘇文淵笑道:「倒不是我吃不起這酒,實在京中那些讀書人非要說我超然物外,不戀功名富貴,獨鍾翰墨書香,淡泊之姿,恰似芝蘭玉樹,令人敬仰。」
「其實我好喝酒愛玩樂,隻不過被架在了半空,隻好做一回沽名釣譽之徒。」
他如此自我貶低,讓顧洲遠更生佩服。
這樣的人才是一個純粹的人,比那些標榜自己裝腔作勢的假大儒要強上一百倍。
顧洲遠拱了拱手,鄭重其事道:「先生襟懷磊落,不逐浮華守本心,小子佩服。」
蘇文淵一臉無奈:「你怎麼也這般捧殺我?」
他擺擺手,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摸著那幾床棉被,顯得很感興趣。
「這棉被就是你大同村所種植的棉花所做嗎!竟這般暄軟。」
顧洲遠道:「本來想多帶些棉被給先生的,可這東西挺佔地方,這一路上風霜雨露的不好帶,就搞了兩床您先用著,以後五公主的商隊去大同村拉貨,再一併多帶些過來給您。」
「顧小友有心了。」蘇文淵轉頭吩咐老管家:「福伯,晚上就換上這個,老夫也試試這新式『裘被』。」
蘇汐月在一旁叫道:「爹爹,勻我一床唄,我在遠哥家裡已經睡習慣了棉花被子了。」
蘇文淵微笑道:「好好好,都聽你的。」
閑聊幾句,午膳擺上,並不如何鋪張,但菜品還算精緻可口。
席間,蘇文淵問了些大同村近況,顧洲遠一一作答。
酒過三巡,蘇文淵揮退了伺候的家丁,氣氛稍稍沉靜下來。
他摩挲著手裡的酒杯,看著顧洲遠,語重心長地開口:
「顧小友,你此番入京,救治太後,立下大功,陛下封賞,看似風光無限。」
「但京城之地,水深浪急,遠非青田縣可比。」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你身負奇能,心懷錦繡,這是你的資本,卻也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你應該明白。」
顧洲遠認真聽著,知道這是長輩的肺腑之言,自己會不會照做另說,但是人家的好意他得收下才是。
蘇文淵繼續道:「有時候,人就像這杯中之酒。」
他舉起酒杯,「過於剛烈,容易辣喉上頭,懂得審時度勢,如同與水相融,方能綿長持久。」
「能力越大,往往……越不自由。」
「陛下乃九五之尊,做臣子的,要多揣摩君王的心思才行,有些事,即便心中不願,面上也需過得去。」
「適當的妥協,並非怯懦,而是為了走得更遠,做更多事。」
他這番話,是在點醒顧洲遠。
皇權社會,絕沒有所謂的自由可言。
京中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勸他莫要過於強硬,該低頭時需低頭,以免引來災禍。
顧洲遠沉默片刻,舉起自己的酒杯,與蘇文淵輕輕一碰,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先生的教誨,晚輩記下了。」
蘇沐風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開口道:「爹,你這話說的有些晚了,人家顧兄剛剛還跟禦風司的人打了一架呢。」
說著,在父親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大概說了一遍。
蘇文淵沉吟良久,才開口道:「禦風司仗勢欺人,觸手伸得過長,受些挫折也是好事。」
蘇沐風沒想到一向老成持重的父親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是爹,那蕭指揮使可不是好相與之人,他這些年權勢滔天,顧兄跟他撕破了臉,怕是在京城寸步難行。」蘇沐風擔憂道。
蘇文淵輕撮一口白酒,嘶哈著吧唧嘴問道:「他的權利是誰給他的?」
蘇沐風:「陛下。」
蘇文淵放下酒杯:「是了,這些年朝中官員對他的畏懼,其實是對陛下的畏懼,大家都知道他是陛下手裡的一把刀。」
「追逐權利者,害怕失去權利,貪圖錢財的人,想要抓緊手裡的金銀,可你看顧小友在乎這些嗎?」
蘇沐風若有所思。
顧洲遠怕嗎?
仔細想來,好像他真的不知道顧洲遠害怕什麼。
或者說,他才不知道顧洲遠追求什麼。
在京城做大官?人家避之唯恐不及。
金銀財寶什麼的,人家根本就不缺。
恐怕皇帝的賞賜,對他來說才是負擔。
什麼東西隻要顧洲遠想要,貌似都不費什麼力氣。
便是上了刀劍無眼的戰場,顧洲遠依然是無敵的狀態。
甚至……他隱隱感覺到,顧洲遠對至高無上的皇權,好似都一副不以為然的態度。
「顧兄,你這一生,真的沒有什麼追求嗎?」他問出心中疑惑,聲音有些乾澀。
「我之所求,不過是家鄉父老安居樂業,自己能得一份逍遙。至於其他……我沒有想太多。」
蘇文淵看著他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內心百味雜陳。
他在青田縣就知道,這個年輕人心中有溝壑,卻極其倔強。
這樣的性格,的確不適合待在帝都,回大同村才是最佳選擇。
可是……那位能放心讓他回去嗎?
他嘆了口氣,最終隻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你在京期間,若有難處,可隨時來府中,我在這地兒熟人多,多少還能說上幾句話。」
「多謝先生。」顧洲遠誠心道謝。
花廳外,陽光正好,映照著庭院中疏朗的梅枝。
廳內,蘇文淵跟顧洲遠對坐飲酒,話題漸漸又轉回了詩詞農事,彷彿剛才那番關乎前程命運的沉重對話從未發生過。
但無論是蘇文淵還是顧洲遠都清楚,京城的風,已經吹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