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4章 世事難兩全
太後興緻頗高,聽顧洲遠講些大同村的趣事兒。
挖木薯種稻穀,捉螞蚱餵鴨子。
莊稼的豐收、工坊的紅火、學堂裡孩子們的朗朗書聲……
他言語生動,描述有趣,引得太後不時發笑,連一旁侍立的宮女們都忍不住掩嘴輕笑。
趙雲瀾站在太後身側靜靜聽著,目光大多時候都落在顧洲遠身上。
聽著他描繪那片她曾短暫生活過的土地,眼中流露出懷念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那裡的天空,似乎都比這重重宮闕下的要廣闊自由得多。
看著太後氣色越來越好,顧洲遠心中牽挂的另一件事便浮了上來。
他斟酌了一下詞語,看似隨意地開口問道:「太後娘娘鳳體日漸安康,實乃萬幸。」
「隻是……不知五公主殿下的婚期,可曾定下?臣也好提前備一份賀禮。」
他這話問得突兀,殿內輕鬆的氣氛為之一凝。
太後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輕輕拍了拍身邊女兒的手,嘆了口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皇帝。
趙雲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了眸中瞬間湧起的黯然與苦澀。
原本因為顧洲遠而泛起的一絲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
她緊緊抿著唇,手指用力絞著衣角,指節泛白,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皇帝趙承嶽放下手中的茶盞,神色如常,但眼神深處卻暗藏波瀾。
他看了顧洲遠一眼,緩緩道:「禮部正在商議具體章程,過些時日,吐蕃的使團便會抵達京城。」
「雖然具體日子還未最終確定,但……想來不會太晚了。」
他嗅覺何其敏銳,早已察覺到顧洲遠對這和親之事似乎抱有某種不認同的態度。
還有皇妹昭華的種種表現,他大概也能猜出這兩人之間大概是有著一些理不清的情愫。
他語速變得很慢:「顧卿,朕知你心意,然和親之事,關乎兩國邦交,涉及西境安寧,乃國之大策。」
「有時候,為了社稷安穩,個人的……些許犧牲,亦是不得已而為之。」
顧洲遠沉默了片刻。
他並非不明白這和親背後的政治權衡,但親眼見到一個鮮活靈動的生命即將被作為籌碼送往遙遠的異國他鄉,心中終究意難平。
他看著趙雲瀾那強裝鎮定卻難掩凄楚的側影,輕嘆一口氣。
他擡起頭,目光直視皇帝,出言提議道:「陛下,臣有一言。」
「如今突厥右王咄苾已被降,何不藉此與突厥談判?或可令其退兵,簽訂盟約,歲歲來朝。」
「若北境突厥之患得解,我大乾便可集中精力經營西陲,屆時吐蕃之壓力自減,這和親……或許便有轉圜之餘地?」
他試圖用實際的利益和戰略來說服皇帝。
他跟趙先生到底相識一場,也希望能為她爭取來一線生機。
然而,皇帝卻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對顧洲遠政治天真的無奈。
「顧卿,你將此事想得過於簡單了。」他沉聲道,「突厥右王,重要,卻又沒那麼重要。」
他耐心解釋道:「咄苾雖為右王,但在突厥內部,並非沒有政敵。」
「我們若以其為籌碼逼迫突厥就範,且不說突厥大可汗是否會為了一個右王而輕易放棄國策,就算他表面應允,也難保不會懷恨在心,他日捲土重來,報復更烈。」
「更危險的是,」皇帝的聲音愈發低沉,「若我們處置不當,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讓突厥內部主戰派找到借口,擰成一股繩,將這右王被擒之辱,轉化為對我大乾全面開戰的引子!」
「屆時,北境烽煙再起,生靈塗炭,絕非朕所願見。」
他看著顧洲遠,語氣帶著一絲告誡:「政治博弈,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個被擒的王爺,用得好,是一步妙棋。」
「用得不好,便是點燃乾柴的烈火。」
「朕,不能拿北境萬千將士和大乾百姓的安危去賭。」
顧洲遠聞言,沉默了。
他並非不懂這些道理。
在冷酷的現實政治和國與國的戰略博弈面前,個人的命運,尤其是一個公主的命運,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看了一眼趙雲瀾,隻見她依舊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皇帝的話,徹底擊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是臣……思慮不周了。」顧洲遠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他心下暗道。
隻不過他性格懶散,主那個念頭被他給強行按了回去。
皇帝見他明白了其中的關節,神色稍緩:「顧卿有此仁心,是昭華的福氣,隻是……世事難兩全。」
殿內的氣氛,因這番關於和親與國策的對話,而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壓抑。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卻彷彿驅不散那縈繞在特定之人命運之上的陰霾。
顧洲遠不再多言。
事關一國之運,皇帝已經定下大戰略下,貌似誰都擔不了如此大的因果。
他在心中默默嘆息,為這個相識於微時、卻即將身不由己遠嫁異邦的公主,感到一絲惋惜。
見殿內氣氛因和親之事顯得有些沉悶,顧洲遠心知此事暫時無法轉圜,便也不再糾纏,轉而說起另一件正事。
「陛下。」他收斂了那一絲悵惘,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突厥右王咄苾,臣已將其押解至京,此人畢竟是突厥王庭重要人物,長期由臣之護衛看管於驛館,終究不合規制,亦容易授人以柄,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比如昨日禦風司之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懇請陛下,正式下旨,將此獠移交朝廷,由相關衙署接管看押。」
「如何與突厥斡旋,是戰是和,是索要贖金還是換取邊境安寧,皆由陛下與諸位大臣運籌帷幄,以期為我大乾爭取最大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