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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9章 二王會面

  是夜,弦月如鉤,清輝冷冷地灑在京城一座僻靜卻守衛森嚴的別院之上。

  此處明為某位閑散宗室的外宅,實則是朝廷用於安置特殊「客人」的場所之一。

  今夜,它迎來了自右王咄苾入住後的第二位重要訪客。

  鴻臚寺卿山柏乘著官轎,在一隊兵丁的護衛下,於戌時三刻準時抵達別院門前。

  與他同行的,除了幾位鴻臚寺屬官,還有那位身形瘦削、穿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主簿裴延。

  裴延面色平靜,懷中抱著記錄用的簿冊,看似隻是尋常文吏。

  但山柏知道,這年輕人精通突厥語,心思縝密,今夜的主要任務,便是充當通譯,更是監視毗伽與咄苾交談的耳朵與眼睛。

  別院門前,火把通明。

  守衛分為兩撥,一撥身著兵部服色,甲胄鮮明,手持長戟,肅立如松。

  另一撥則是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禦風司的緹騎。

  兩方人馬雖同在此處值守,卻隱隱有相互制衡、互不統屬之意,氣氛微妙而緊繃。

  見到山柏的轎輿和隨行的突厥服飾隊伍,一名禦風司的小旗官上前查驗了文書和腰牌。

  又仔細打量了被數名突厥護衛簇擁在中間、披著深色鬥篷的左王毗伽一眼。

  這才側身讓開道路,沉聲道:「山大人,請。」

  「按上命,大人可入內探視一炷香時間,不得攜帶兵刃,不得私下傳遞物品,我等會隨行護衛。」

  「有勞。」山柏頷首,示意裴延上前與對方溝通細節,自己則對毗伽做了個「請」的手勢。

  毗伽神色淡漠,對周遭森嚴的守衛和審視的目光恍若未見。

  她解下腰間那柄華美短匕,交給身旁一名突厥護衛。

  又擡手任由一名女衛簡單檢查了袖口、衣襟,確認未藏匿他物,這才攏了攏鬥篷,邁步踏入別院大門。

  山柏與裴延緊隨其後,禦風司那名小旗也帶了兩人跟了進去。

  別院內部不算奢華,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穿過兩道月亮門,來到一處獨立的院落。

  正房燈火通明,門外亦有兵卒把守。

  房門打開,隻見咄苾披著一件半舊的錦袍,獨自坐在桌旁,對著一盞孤燈,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段時間的囚禁,令他原本彪悍威猛的氣質消磨了不少,臉上帶著頹唐與陰鬱,眼窩深陷。

  但見到有人進來,尤其是看到當先那人掀開鬥篷兜帽露出面容時,他渾濁的眼睛裡還是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激動。

  「毗伽?你……你怎麼來了?」咄苾猛地站起,聲音嘶啞,用的是突厥語。

  「來看看你還活著沒有。」毗伽聲音平靜,也用突厥語回答。

  目光快速在咄苾身上掃過,見他雖顯憔悴,但衣衫整潔,並無受虐痕迹,眼中深處微微一動。

  她走到桌邊,自顧自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動作自然,彷彿這裡不是囚室,而是她的王帳。

  山柏與裴延站在門內不遠處,裴延立刻壓低聲音,用清晰而平穩的語調,將兩人的突厥語對話實時翻譯給山柏及那位禦風司小旗聽。

  咄苾也注意到了山柏等人,尤其是裴延那明顯在傾聽翻譯的姿態,激動之色稍斂。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冷哼一聲,改用略顯生硬、但足夠讓在場大乾官員聽懂些的大乾官話道:「本王好得很!不勞你費心!可汗派你來,是來看本王笑話的麼?」

  他這話帶著怨氣,既是對大乾,似乎也隱晦地指向了突厥內部。

  毗伽神色不變,也用流利得多的官話回道:「右王說笑了。可汗與我都甚為挂念你的安危。你能無恙,是長生天的庇佑,也是大乾皇帝的仁慈。」

  她先擡出可汗,又順勢捧了大乾一句,話術嫻熟。

  「仁慈?」咄苾嗤笑一聲,臉上橫肉抽動,「本王……」

  「右王!」毗伽打斷他,語氣微沉,帶著提醒的意味。

  「你在淮江郡所做之事,確實過於衝動了,不僅損兵折將,更讓大乾與突厥之間平添紛擾。」

  「可汗對此,也很是失望。」

  她這話,表面是斥責咄苾,實則是在大乾官員面前再次強調「個人行為」,為後續談判定調,同時也是在警告咄苾,注意言辭。

  咄苾被噎了一下,面色漲紅,兇膛起伏,但終究沒再口出惡言,隻是狠狠瞪了毗伽一眼,又別過頭去。

  毗伽不再看他,轉而望向山柏,語氣緩和了些:「山大人,右王看起來氣色尚可,多謝貴國照拂。」

  「不知右王日常飲食起居可還習慣?若有什麼需要,本使可代為向鴻臚寺提出。」

  山柏拱手道:「左王放心,陛下有旨,右王一切用度皆按規制供給,絕不會短缺,若有合理需求,鴻臚寺自會酌情辦理。」

  「那便有勞了。」毗伽點頭,又看向咄苾,用突厥語快速說了一句:「保重身體,草原的雄鷹,不會永遠被困在籠中。」

  這句話她說得很快,語調也相對平淡。

  裴延立刻翻譯道:「左王讓右王保重身體,說草原的雄鷹不會永遠被困住。」

  這話聽起來像是普通的安慰與鼓勵,並無特異之處。

  咄苾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沒有回頭,隻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嗯」。

  毗伽也不再多言,起身道:「時辰不早了,不便多擾右王休息。山大人,我們走吧。」

  從進來到離開,不過半炷香多一點的時間。

  對話內容僅限於寒暄、詢問狀況、以及毗伽對咄苾「衝動行為」的表面斥責。

  沒有任何涉及突厥內部事務、軍事機密或後續談判具體條件的敏感言辭。

  山柏心中稍定,陪同毗伽向外走去。

  裴延也合上幾乎沒寫幾個字的簿冊,默默跟上。

  那位禦風司小旗目光銳利地又在咄苾和毗伽身上掃視一圈,這才帶人離開。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別院。夜風拂過,帶來深秋的寒意。

  毗伽在登上馬車前,腳步微微一頓,側頭對山柏道:「山大人,明日可否安排我與貴國負責此事的官員正式會面?有些具體事宜,還需儘早商議。」

  「左王放心,本官會儘快安排。」山柏應道。

  毗伽不再多言,登上馬車。

  馬車轆轆駛離,消失在長街盡頭。

  別院重新恢復了寂靜與森嚴。

  回到鴻臚寺官署,山柏立刻寫了一份簡短的奏報。

  將今夜探視的經過,尤其是對話內容,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準備明日一早呈送宮中。

  禦風司的小旗也自有渠道向上稟報。

  一場短暫、剋制、卻讓各方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探視,貌似完美收場。

  表面上風平浪靜,但無論是大乾的官員,還是離去的突厥左王,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較量,明日才將拉開序幕。

  而那位剛剛奪得詩魁、被皇帝點名參與此事的顧洲遠,又將在這場涉及兩國國運的博弈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夜色更深,京城的棋局,落子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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