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真與假
齊銘擡手,用粗糙的指腹拭去臉上未乾的淚痕。
悲涼慢慢沉澱成一種看透所有算計的寒涼。
他垂眸看著冰涼的石面,想起了前些日子的種種…
每一字都壓著心底翻湧的波瀾。
他聲音悲愴又痛苦:
「那日皇紫燁一行人決意動身去大荒草原尋大寶,心裡雖牽挂孩子們的安危,可我知道,我隻是個外人,並未打算跟著前去。」
他擡眼,目光沉沉鎖住沈月蒼白的眉眼,聲音沙啞而清晰:
「可在他們離開的那天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耳邊忽然飄來一道聲音。它清清楚楚告訴我,讓我帶上鈴鐺,跟上皇紫燁,去往那片大草原,就能見到我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人。」
「我這一生就守著這一個念想活著,不管這道聲音是真是假,我連夜收拾妥當,追了過去。」
說到此處,他眼底的質問已然明了,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求證:
「所以,那道聲音的主人,也是你,對不對?是你引我去的…」
沈月指尖猛地攥緊,單薄的肩背綳得筆直。
窗外碧海潮聲細碎,落在死寂的殿內,更襯得她無處可逃。
她沒有閃躲,沒有辯解,迎著他悲涼又銳利的目光,輕輕點頭。
一字一頓,坦然承認:
「是我。」
短短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壓垮了齊銘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是她。
從少年時的救命之恩,到數十年隔空等候,再到這一次引他跨越兩界奔赴而來。
他這一生所有的奔赴、執念、孤獨,從頭到尾,都在她布下的棋局之中。
沈月心口漫上密密麻麻的愧疚與鈍痛。
望著眼前鬢髮全白、被自己耗盡半生的老者,聲音輕得發顫:
「齊銘,我不否認,是我耽誤了你一生。若不是我,你本該在現世娶妻生子,安穩終老,不必孤身苦守四十餘年,熬到兩鬢成霜。」
她擡眸,眼底盛滿無力與誠懇,字字鄭重:
「可我要做的事太重要了,我沒辦顧及到所有人,是我對不住你。」
「我沒有逆轉光陰的本事,回不去當年,也無法抹去你半生的孤寂。現在,我能做的,隻有補償。」
她就像個頑石,獨自孤勇奮戰:
「但我現在能保證的是,不管你是想留在這裡,還是想回到原本的世界,我都可以讓你擁有長生,福壽綿長,無病無憂,自在而活。」
這話一出。
寢殿瞬間陷入長久的沉默。
海風穿窗,吹動簾幔,兩人相對無言。
齊銘垂著眼,蒼老的臉上沒有半分動容。
長生也好,安穩也罷,於他而言早已沒有意義。
他等了一輩子的從來不是這些,是年少驚鴻一瞥時,那束照進他灰暗歲月裡的光。
良久,他緩緩擡眸,眼底褪去了悲戚,隻剩一片通透的平靜。
他避開所有補償,拋出那句藏在心底、最鋒利也最誅心的猜測。
「沈月,」他語速極慢,字字如冰,
「其實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救不了斯牧野,是嗎?」
沈月渾身驟然一僵。
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進她強裝平靜的心海,瞬間掀起滔天暗湧。
她面上依舊沉靜,可眼底翻湧的灰暗與痛楚如浪潮席捲,指尖微微發抖。
像是心底的秘密被窺見。
她無力的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兇口,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無從辯駁。
齊銘將她的沉默盡收眼底,心一點點沉下去,語氣也冷了幾分,繼續追問:
「不然你為什麼會做好兩手準備,一步步引我帶著鈴鐺來到這裡?」
「若你當真有十足把握護住斯牧野,當真篤定能逆轉他獻祭的結局,何必提前備好收服巨人熊的後手?」
「何必要我的純陽之血解封鈴鐺?」
一句接一句,剖開她所有隱忍的籌謀。
因為她怕是心裡明白,巨人熊蘇醒是必然!!
她救不了斯牧野!
所以,她隻能讓斯牧野死的不那麼讓她良心過不去!
她做這一切…或許隻是讓自己良心好受些而已,給了斯牧野死前的一場夢而已!
寢殿在這一刻,死一般寂靜,連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齊銘定定望著她蒼白失色的容顏,拋出最後兩個最殘忍的問題:
「所以那日在海底,你對著瀕死的斯牧野,痛不欲生、肝腸寸斷的不舍,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還是說,就連他甘願獻祭神魂、以身赴死的那一刻,你眼底的深情、臉上的絕望,從頭到尾,都是你演給他看的一場戲?」
沈月喉嚨狠狠滾動了一下…
眼神微微放空,渾身被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裹挾。
她甚至想冷笑出聲…
是啊。
她若是真心篤定能救下斯牧野,何必提前布局,將齊銘帶過來,備好萬全退路?
是因為她知道神使必須蘇醒,也定會蘇醒…
她一邊口裡說著拼盡全力,與命運博弈,妄圖留住斯牧野一線生機;一邊卻清醒地預知結局,步步籌謀,做好救世的後手。
深情是真,理智也是真。
步步算計更是真。
可這份身不由己,這份兩難煎熬,在旁人眼裡,不過是涼薄與虛偽。
尤其是在被她耽誤了一生的齊銘面前,所有解釋,都顯得蒼白可笑。
其實,她就是讓斯牧野的死,看上去是她儘力之後,無能為力的結果!
實則,她早就做好了斯牧野死後該應對的準備。
所以,她到底是虛情假意,還是真情實感,她也說不清!!
她,終究不算好人吧!
??520快樂,寶子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