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墨淵駕到
那隻從黑色轎車中踏出的腳,穿著一雙再普通不過的黑色老式布鞋。
鞋面乾淨,鞋底邊緣微微泛白,像是常走山路卻又極為愛惜之人。
這雙腳落地時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秋葉飄落,卻又穩得像是千年古樹的根系紮入大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與「定」。
緊接著,一個身著簡樸深灰色麻布長袍的身影,從車內從容不迫地走了下來。
來人面容清癯,皮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溫潤象牙白,乍一看不過四十許人,眉宇間尚有幾分書卷清氣;細看卻又似五十開外,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歲月沉澱的智慧與滄桑。
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迹極淡,彷彿時間對他格外寬容,又或者,是他對時間的理解已然超越了常人。
唯有一雙眸子。
那雙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靜時無波無瀾,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與情緒,開闔間偶有精光流轉,那不是銳利逼人的鋒芒,而是洞徹世事後返璞歸真的明澈。
然而那精光總是一閃即逝,迅速歸於一片平和溫潤的虛無——那不是空洞,而是一種「空明」,彷彿他已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與天地間的某種韻律達成了微妙的和諧。
他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裡,既無武人的彪悍霸氣,也無文士的弱不禁風,平平無奇。
但奇異的是,他明明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周圍的空氣、光線、乃至腳下的大地都融為一體。
微風拂過他麻袍的衣角,那衣角擺動的頻率似乎都與風中草木的搖曳同步。陽光落在他肩上,那光暈彷彿不是照在他身上,而是從他身上自然散發出來。
自然得讓人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卻又在注意到他的瞬間,感到一種淵渟嶽峙深不可測的壓迫感。
那並非他主動釋放的氣勢,而是生命層次達到某種高度後,自然而然散發出的「場」,如同高山仰止,深海難測。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港城龍組理事,墨淵。
在他身後半步,緊跟著身形精悍面色冷峻如岩石的山鷹。
經歷過上次事件後,這傢夥似乎也長進了不少,再也沒有了先前的那種盛氣淩人的模樣,反而有了一種內斂。
當視線掃描到獨孤天川時,他神情微微一愣,眼底深處湧出一抹尷尬,以及忌憚,但很快就轉移了自己的視線,落到了不遠處的那群人身上。
南宮紫萱、顧長風,蘇沐雪.....
當目光落在那兩位蓄勢待發,氣息如同即將噴發火山般的真武山長老時,他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緻,全身的內力霎時快速湧動起來。
這兩個老傢夥,很強!
墨淵似乎沒有感受到一般,步伐依舊從容,背影依舊平靜如山嶽。
他的腳步很穩。
那不是刻意放慢的穩重,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穩」。
每一步的間距彷彿都用最精密的尺子量過,分毫不差。
腳掌落地時,先是前腳掌外側輕輕觸地,然後整個腳掌如羽毛般平鋪,最後腳跟才穩穩落下,整個過程流暢自然,無聲無息,卻又帶著一種奇特沉實的韻律。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閑庭信步的味道,彷彿不是踏入一個劍拔弩張隨時可能爆發血戰的險地,而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但奇異的是,明明隻是尋常的行走,卻彷彿帶著某種貼合天地至理的奇特韻律。
他走過的地方,空氣的流動似乎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些因對峙而激蕩不安的氣流,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時,便悄然平復理順,如同沸水注入了寒冰。
幾步之間,他已穿過因他出現而略顯騷動,下意識分開一條通道的人群外圍,徑直來到了這片風暴眼的核心區域。
他的出現,像是一塊投入沸騰油鍋的萬年玄冰。
沒有激烈的嗤響,沒有四濺的油花,隻有一種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的「降溫」與「凝固」。
瞬間,場內那緊張到幾乎要炸裂,濃郁得如同實質的殺氣與威壓,發生了微妙而明顯的變化。
就像一幅色彩濃烈筆觸狂亂的油畫,突然被注入了一抹清冷、疏淡卻極具分量的水墨色塊,整個畫面的基調與平衡都被打破了,隨即又被重新構建。
首先注意到他的是顧長風。
這位一直表現得氣定神閑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唐裝老者,在看清墨淵面容的剎那,撫著頜下稀疏鬍鬚的手,微微一頓。
那停頓極其短暫,短到若非一直留意著他,幾乎無法察覺。
但他眼中第一次閃過的那一抹清晰的驚訝與隨之升起的凝重,卻是實實在在的。
顧老內心猛然一動。
對於眼前這個來人,他是明白對方底細的,更知道對方代表的是什麼。
他的到來,說不得事情就要有極大的變數。
而且....
扭頭看了眼那個年輕男人,眼底的擔憂一閃而過。
對於獨孤天川,他是非常欣賞的。
顧老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那抹衝動被他壓下,隻是將目光在墨淵和獨孤天川之間轉了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高深莫測的表情,隻是那撫須的手指節奏比之前慢了半分。
幾乎是同時,墨淵的目光也似有所感,越過場中眾人,精準地落在了顧長風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火花,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他對著顧長風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下頜的移動不超過半寸,眼皮垂落的弧度也微乎其微。
但就是這樣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隻有他們才能理解,也隻有站在某一高度才能理解的情緒。
顯然,他們是舊識。
而對於一直關注著場中情況的周世坤,見到這一幕,眉頭微不可察的皺了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霾。
事情,也許會出現些許波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