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6章 官場百態
給路北方打電話的,正是省委書記阮永軍。
電話那頭,阮永軍刻意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焦慮與憤懣的:「北方啊,這他娘的,中紀委的汪滬遠一來浙陽,就把安永華和羅志敏兩人給抓起來了,他們到底什麼意思啊?這是擺明了讓我們的工作根本沒法開展,還是不給咱面子啊?!」
路北方沒想到阮永軍會提這事。
一時間,他沒有說話。
阮永軍見路北方吱唔著不吭聲,繼續道:「而且,我聽說他們要將安永華和羅志敏,弄到湘南省和西江省去審,這是什麼邏輯?咱們浙陽的案子,就不能放在浙陽審嗎?他們弄這一出,明顯沒有考慮到浙陽的工作實情啊!!」
聽著阮永軍發的這通牢騷,路北方大約知曉了他的來意,當即在這邊道:「可能上面有上面的想法吧!」
「能有啥想法?」阮永軍深吸口氣,語速急切道:「中紀委的這幫傢夥,該不會故意將安永華和羅志敏弄去,然後當中紀委的典型案例,到時候對全國公布吧?若是這麼搞的話,那咱們浙陽的臉丟大了,以後誰還敢來浙陽投資?誰不是躲得遠遠的?」
路北方目光一凝,眉頭微微皺起,在遲疑片刻後,他聲音沉穩回應:「這?阮書記,我覺得您不用操心,中紀委的這一舉措,確實會給浙陽帶來不小的衝擊,但是,當前這形勢,反腐倡廉是大勢所趨,容不得半點含糊。」
「得了吧!」電話那頭,阮永軍的聲音愈發急切:「北方,這真不是小事!!一旦成了典型案例向全國公布,靜州就成了反面教材,以後在別人眼裡,這就是個腐敗橫行的地方,誰都不願意到這兒發展?包括咱們浙陽省,可能都會受影響!」
路北方在此時,當然深知,阮永軍所言並非危言聳聽。安永華和羅志敏在靜州盤踞多年,勢力錯綜複雜,他們倒台引發的連鎖反應,肯定如一場風暴,席捲著華夏的官場和商界。
中紀委將案子公開,這一舉措,肯定會讓靜州陷入輿論泥沼。
但是,似乎也隻有這狠厲手段,才能將靜州案放大,為華夏反腐事業立個反面標杆。
想到這麼一層,路北方在這件事情上,主觀上,可以接受中紀委將案件公開。
因此,路北方這邊道:「阮永記,我覺得吧,若要公開,也沒什麼不妥的!有案必查,有腐必究!這是我們必須堅守的原則,不然,我們國家這艘在大海中航行的船隻,必定會被風浪吞噬!!」
但很顯然,阮永軍對路北方的態度不認可,極度不認可。
他在沉默幾秒後,相當不悅:「可是,北方同志!你是浙陽省省長,你有沒想過,若這事成了典型案例公布出去,浙陽還怎麼發展?咱們去天際城開會,豈不成為人們的笑話?」
路北方懶得理他,當即反問道:「那阮書記,您說這事怎麼弄?!」
阮永軍故意放慢話語,引導路北方道:「我打聽過了,這次前來浙陽的中紀委調查組組長汪滬遠,以前在民政部任副部長,分管紀律工作,是你嶽父段明生的老部下。段老雖已離世,但在民政系統有口皆碑。據我所知,汪滬遠這人重情重義,也是當時段老提上來的年輕幹部!我倒覺得,隻要你出面,以段老女婿的身份,向他遞句話,或者打聲招呼,再不濟,咱們晚上安排吃餐飯,讓他將安永華這案子悄悄的處理了!或者把案子留在浙陽來審,他說不定會給面子的。」
路北方現在算是聽出來了,阮永軍說來說去,就是想讓自己出頭,利用嶽父段文生的威望,向中紀委的汪滬遠說個情,從而將安永華、羅志敏放在浙陽審理。
不過,一聽這話,路北方的心裡,相當反感,就像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從湖陽市綠谷縣臨河鎮走出來,路北方的從政之路,一直剛正不阿、稜角分明。雖然有時性子急躁,卻始終恪守原則底線,從未主動倚仗任何關係,去謀取私利、推進事務,對於阮永軍當這種妄圖憑藉他嶽父的顯赫名頭,大行人情世故之道的行徑,路北方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甚至,激發路北方這心裡的逆反心理,覺得安永華、羅志敏之流,就該這般公開來審。
也因此,阮永軍話音剛落,路北方已經開口:「阮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您是為浙陽全盤在考慮!隻是,若這樣做,我不願意!我嶽父行事做官,最痛恨的,就是利用關係,謀取私利、幹擾正常公務秩序!我不能在他走後,還打著他的旗號,再找他的部下說情!這事兒若他在九泉之下知道,非得氣個半死!」
見路北方不答應此事,阮永軍在電話這頭,急得聲音都變了調:「路北方!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講這些原則!現在浙陽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旦案子放在外省來審,成了典型案例,那不僅經濟發展受阻,人心崩散,重要的,咱們兩人,這臉上也無光啊!走在人前人後,被人戳脊樑啊。」
路北方也不慣著他,當即反駁:「安永華這案子,是中央直接督辦的大案!中紀委調查組已進駐浙陽,他們怎麼查、怎麼審、怎麼公布?那是中央的決定,不是哪個人能左右的。我覺得,我們作為省領導,隻有配合調查的義務,沒有幹預辦案的權力。至於汪滬遠組長和我嶽父的關係,那是上一輩的交情,跟我無關!我不會拿這事,去跟汪組長開口!!」
阮永軍的臉色瞬間變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憤怒:「路北方,你真是迂腐啊!你不可救藥!你?你!」
「好啦!」路北方站在窗前,神色平靜道:「老阮,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我們不能在關鍵時分,亂了分寸,做出違背原則的事情啊。安永華和羅志敏的案子,是靜州腐敗問題的集中爆發,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我覺得,隻有通過公正、透明的審理,才能徹底清除腐敗的毒瘤,還浙陽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如果為了所謂的『面子』,去幹擾辦案,反正我做不到!」
見路北方態度堅定,根本不鬆口,阮永軍氣急敗壞:「罷了罷了!浙陽丟人現眼,又不是我一個人事!掛了!」
說完,他狠狠地掛斷了電話,撂電話的聲音,足讓路北方心裡一驚。
……
有意思的是,阮永軍這次說情未果,路北方剛掛電話,另一通電話,就打了進來。
路北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浙陽前省長張志鵬打來的。
張志鵬在浙陽當省長不足三年,因和阮永軍不和,諸多事情不可調和,這才調到天際城某部委出任主任一職。
當然,他的離開,才給了路北方出任浙陽省省長的機會。
這次,張志鵬就是聽說靜州市委書記安永華、阮永軍的親信被雙規,懷著幾分竊喜的心情,打來電話的。
張志鵬先在電話中問好道:「路老弟,近來可好?」
路北方,語氣平和:「好!張主任您好!」
「哈哈,我這沒打擾你的工作吧?」
張志鵬笑容可掬,但那笑聲裡,帶著一絲得意。
「沒有沒有。」路北方禮貌回答。
「就和你叨幾句家常。」張志鵬頓了頓,顧自說道:「早上,聽說靜州那安永華進去了!哼,安永華那傢夥,我早就知道他有問題!我在浙陽的時候,娘的,這傢夥仗著有阮永軍撐腰,在靜州橫行霸道,連我安排的工作,都當耳邊風。我其實早就想治治他,無奈阮永軍處處護著,搞得我很多事情都難以推進!這回,想不到在你手上,他給栽進去了!這真是大快人心啊!」
路北方當然能聽出張志鵬語氣中的那種落井下石之意。
不過,對於張志鵬這態度,以及他扣給自己的高帽子。
路北方卻沒有一絲歡欣,甚至還有些反感。
他的聲音沉穩而客觀道:「張主任,這次讓安永華進去,可不是我的功勞,而是紀檢、公安的出了手,掌握了確鑿證據,才將安永華帶走的!當然,這對我來說,也是工作沒有做好,對下屬沒有管教好的表現!!」
張志鵬卻不以意,而是話鋒一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誇讚:「路老弟,你就別謙虛了!這事兒,所有人都知道,都是你積極推進的結果,在浙陽,阮永軍那傢夥就想一手遮天,搞出來的勢力盤根錯節,安永華就是他的親信,想將他拿下不容易!若不是你頂著壓力,讓公安、紀檢部門查,我敢說,就浙陽那幫慫蛋,隻要阮永軍使個眼色,他們就不敢查了!」
「所以……這次安永華被抓,抓得好,抓得妙,正好壓壓阮永軍的囂張氣焰!這事兒,就像拔掉了他的一顆毒牙,讓他不能再為非作歹!他想一手遮天,還真沒門!」
路北方聽出了張志鵬話裡的挑撥意味,但沒有點破,他本來就對這種帶著私人恩怨的議論並不認同。
在這邊,路北方隻得敷衍道:「張主任,安永華的落馬,是法治的勝利,是反腐倡廉的成果!而且,我覺得,無論是誰,隻要觸犯黨紀國法,都必將受到嚴懲!……呃?……對了對了!張主任,對不起了,我剛好要參加一個會議,時間到了,我先掛了。」
路北方不顧對方還有強烈的訴說慾望,徑直將電話給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