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州下轄的石浦鎮，既有大棚楊梅樹，也有放在山林間生成的楊梅林。

　　現在這個季節，本來萬物蕭條，少見鮮綠。

　　但為了搶趕春節過後的早春市場，外邊的果樹，還看不到花蕊時，這大棚裡邊的果樹，已經是掛果的時候，青澀果子的掛滿枝頭，煞是好看。

　　路北方一行趕到的時候，鎮裡的幹部早早等在路口，見車隊到了，連忙迎上來。

　　路北方下車後，一眼就注意到人群裡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一件襯衫，外穿小西裝，紮著馬尾辮，利利落落地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份講解材料，神情既緊張又興奮。

　　那姑娘看見路北方，眼神亮了一下，她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聲音清脆：「路省長好！」

　　路北方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張臉有些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他點了點頭，隨口問了一句：「這位是？」

　　「哦！這是石浦鎮的今年考來的大學生公務員，田丹丹，今天由她來介紹石浦千畝大棚楊梅的情況。」

　　「哦，小田，是象州本地人？」

　　「是的，路省長。」田丹丹笑著說，「我家就是石浦鎮的。路省長，其實我幾年前見過您。」

　　「是嗎？」路北方微微一怔，停下腳步，認真打量了她一下。田丹丹二十齣頭的樣子，圓臉，眼睛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這個笑容忽然讓路北方的記憶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下，一個模糊的畫面從腦海裡浮了上來。

　　那是鄒建春在象州當書記的時候，因為乾旱，象州市區用船到合浦鎮上的一個島上運淡水，結果運水方和當地村民，發生惡性衝突，最終村民將運水船都燒了。

　　事情一時陷入死局。

　　而這事發生時，當時的市委書記鄒建春在上面要項目，審批文件，趕不回來，當時的省委書記烏爾青雲，便讓路北方來處理這事。

　　路北方清楚記得，自己趕到合浦鎮的那山嶺果場時，為了了解情況，穩住局勢，路北方先和公安廳長帥啟耀便衣進入果場，先對果場裡幾個激進份子進行摸底和勸導，隨後，再承諾不再追究他們損毀運水船的責任，以及幫他們建幾個蓄水池……

　　問題，就是這樣，才慢慢化解。

　　而在這個過程中，路北方和當時果農打成了一片，甚至，還將自己作人質，留在這果場裡一天一夜，免得激發矛盾。

　　……當時，看到路北方和帥啟耀可憐兮兮，到小賣部買泡麵，果農田志民叫兩位到自家吃飯。

　　「田志民？」路北方脫口而出，「你是田志民的女兒？」

　　田丹丹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勁點頭：「對對對！路省長，您好記性，你還記得這事？！」

　　「當然記得，我還記得在你家吃飯時，你們兩姐妹剛好是周末放學回去！好像，一個叫田丹丹，一個田雙雙？」

　　田丹丹不好意思笑了，她道：「我是丹丹！我妹妹今年還是大四。呃，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沒想到，路省長您還真記得。」

　　「你爸現在怎麼樣？」路北方問，「果樹還種著吧？」

　　「種著呢！」田丹丹笑得格外燦爛，「我們那果園，自從蓋了幾口儲水塘之後，水源問題徹底解決了，前年，我爸又擴種了五十畝，現在果場有二百多畝了。去年光楊梅就賣了二萬多斤，其餘桔子，黃桃都有些。我爸還常念叨您，說要不是當年路省長幫忙在果園上面建了蓄水池，那片果場早就完了。」

　　路北方擺擺手：「那是分內的事，不用記在心上。」

　　他看了看田丹丹手裡的講解材料：「你現在回來工作了？」

　　「嗯！」田丹丹挺了挺兇，「我大學畢業以後考的公務員，去年考上的，分在鎮政府辦綜合科。」

　　「好。」路北方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認真，「基層公務員不好當，尤其是鎮政府這裡，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事多、活雜、壓力大。你好好乾，別怕吃苦，年輕人吃點苦是好事。」

　　田丹丹用力點頭：「路省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乾！」

　　田丹丹領著眾人往楊梅基地深處走，一邊走一邊講解，條理清晰，數據準確，連哪片林子是哪年種的、畝產多少、主要銷往哪裡都說得清清楚楚。路北方聽著，心裡暗暗點頭，這姑娘是塊好料子。

　　走到半山腰的觀景平台上，放眼望去，千畝大棚，層層疊疊，連綿一片，蔚為壯觀。

　　路北方站在平台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廖崇山：「象州的楊梅，產量有多大？」

　　廖崇山說：「全市種植面積大概有三萬兩千畝，年產鮮果五萬噸左右。」

　　「大棚種植的呢？」

　　「有三千畝左右，主要還是嘗試階段，而且投資也大。」

　　「那，這果子的銷路呢？」

　　盛於國接話道：「大棚貨主要是鮮銷，一部分走省內市場，一部分走冷鏈運到珠三角和長三角。不過，這貨緊俏，正逢春節後水果的空檔期。價格也貴，達到百來元一斤。」

　　「嘖嘖，還真貴。」

　　「山上自然生長那些，就便宜了！」廖崇山尷尬笑笑：「到時候，就六七元一斤左右。隻是楊梅這東西要到農曆四五月才成熟，到那時，天氣熱了！您也知道，楊梅保鮮期太短了，常溫下放兩天就變了顏色，失了品相，冷鏈運輸成本又高，損耗率一直下不來。每年都有不少果子爛在地裡，老百姓心疼得不行。」

　　路北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轉身看向那片楊梅林，若有所思地說：「楊梅是個好東西，口感好，營養也豐富，但它嬌貴，保鮮難、運輸難，這是老問題了。光靠賣鮮果，路子太窄。」

　　他回過頭來，看著廖崇山和盛於國，語氣認真起來：「象州有這麼好的資源，不能隻做初級產品。你們有沒有想過做深加工？楊梅酒、楊梅汁、楊梅果脯、楊梅酵素……這些東西附加值高，保質期長，運輸也方便。做好了，不光能消化掉鮮果的產能，還能把產業鏈拉長，把利潤留在本地。」

　　廖崇山立刻說：「路書記，這個方向我們也考慮過，之前也引進了一家小型的果酒加工廠，但規模不大，帶動力有限。主要還是缺龍頭企業和資金投入。」

　　路北方點了點頭：「那就去招。象州的楊梅品質好，這是最大的優勢。你們把產業規劃做好，把政策配套跟上，省裡在農業產業化方面有專項扶持資金，該爭取的要主動爭取。另外，你們也可以考慮跟省內那幾家大的食品加工企業對接一下，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廖崇山和盛於國對視一眼，神色都鄭重起來。廖崇山說：「路書記，您放心，這件事我們回去就專題研究，一定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來。」

　　路北方便不再多說，又看了片刻風景，轉身往山下走。田丹丹連忙跟上，繼續介紹沿途的情況。

　　在路上的時候，路北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廖崇山和盛於國，語氣變得認真而深沉：「你們想過沒有，象州這些年為什麼發展不起來？資金短缺、產業薄弱、交通不便，這些都是客觀原因。但我發現，象州現在最缺的，是人。年輕人往外跑，能人不願回來，留下來的人裡，像田丹丹這樣有學歷、有能力、有情懷的，鳳毛麟角。」

　　盛於國嘆了口氣，深有感觸：「省長，您說得對。我們象州是人口凈流出市，每年考上大學的學生有好幾萬，畢業以後回來的，不到十分之一。留在本地的年輕人，要麼考公考編，要麼做點小生意，真正願意紮根農村、搞農業產業的，少之又少。」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路北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重，「你們想想，一個地方，如果連年輕人都留不住，連最有活力、最有創造力的一批人都往外跑，這個地方還有什麼希望？你蓋再多的樓、修再寬的路，沒有人，一切都是空的。」

　　他指了指遠處那片連綿的楊梅大棚：「田丹丹為什麼回來？因為她媽在這裡，因為她家的果場在這裡，因為她覺得這片土地值得她回來。可這樣的人太少了。你們有沒有想過，怎麼讓更多的田丹丹回來？怎麼讓那些在外面讀書、工作的象州年輕人，願意回來、敢於回來、回來以後留得住？」

　　廖崇山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但每次想到最後，總覺得無從下手。年輕人不回來，說到底是因為回來沒前途，沒有像樣的產業，沒有好的就業機會，沒有體面的收入，甚至連個像樣的咖啡館都找不到。你拿什麼讓人家回來？

　　路北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會想，產業沒起來，就業崗位少，收入水平低，拿什麼吸引年輕人回來？這個邏輯沒有錯，但是——如果你們一直等著產業起來了再吸引人，那就永遠等不到那一天。產業和人，是雞和蛋的關係，必須同步推進，甚至有時候，要先有人，後有產業。」

　　廖崇山深吸一口氣，鄭重道：「路省長，您這番話，我記在心裡了。回去以後，我親自牽頭，專門研究制定一個吸引象州籍青年返鄉的政策體系，不搞花架子，不搞形式主義，拿出真金白銀、真心實意來。」

　　盛於國也連忙表態：「我這邊馬上對接人社局和農業農村局，把返鄉創業的扶持政策重新梳理一遍，該加碼的加碼，該簡化的簡化。另外，我想在工業園區裡專門劃出一塊『青年創業園』，給回鄉創業的年輕人一個集聚的平台。」

　　路北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神色：「有這個態度就好。記住，做這件事，不要急功近利，不要指望一年兩年就見效。留住人、培養人、成就人，這是慢功夫，但也是根本功夫。你們今天種下的種子，也許要五年、十年後才能看到參天大樹，但如果不種，永遠都不會有。」

　　廖崇山和盛於國對視一眼，同時點頭應下。

　　……

　　路北方一行人離開楊梅基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夕陽西斜，金色的光灑在連綿起伏的大棚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暈。

　　田丹丹站在路口目送車隊遠去，海風吹亂了她的馬尾辮，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用力揮著手，眼眶微微泛紅。

　　車隊駛上回象州市區的高速，路北方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車廂裡很安靜。

　　明玉輝坐在副駕駛，低頭翻看著手機，忽然手指一頓，嘴角微微上揚。

　　他回頭看了一眼路北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省長，您火了。」

　　路北方睜開眼，有些莫名其妙：「什麼火了？」

　　明玉輝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赫然是微博熱搜榜，排在第七位的詞條是「河陽省長象州夜市吃生蚝」，後面還跟著一個紅色的「熱」字。

　　路北方愣了一下，接過手機往下劃了劃，發現相關話題不止一個。

　　「省長帶著市委書記夜市吃路邊攤」排在熱搜第十五位，「象州海鮮便宜又好吃」排在第二十三位，「省長說象州值得來」排在第三十一位。

　　四個話題同時掛在熱搜榜上。

　　他點進第一個話題，置頂的是一條短視頻，拍攝者顯然就是昨晚在夜市偶遇的某個食客。視頻裡，他坐在白色塑料椅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舉著一隻碩大的蒜蓉生蚝，正對著鏡頭笑著說：「象州的海鮮確實不錯，味道好，價格實惠，值得來！」

　　畫面雖然有些晃動，聲音也不算清晰，但那種輕鬆自然的狀態、那種發自內心的笑意，是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來的。

　　評論區已經炸了。

　　熱評第一條，點贊數高達十幾萬，隻有短短一行字：「省長吃個路邊攤把我看餓了。」

　　第二條：「這才是人民的好省長！不坐包廂、不吃天價魚，跟老百姓一樣坐塑料椅子喝啤酒，接地氣！」

　　第三條：「我是象州人，在外地打工。看到這個視頻眼淚直接掉下來，家鄉終於有人管了。」

　　第四條：「路省長之前處理合浦鎮抗旱的事我還記得，那會兒他就是真心實意為老百姓辦事的好官。現在升省長了，本色一點沒變。」

　　第五條：「姐妹們，有沒有人跟我一樣，看完視頻立刻打開地圖搜象州在哪裡的？」

　　路北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雖然此刻，他心潮起伏，但是，他知道，象州的發展，靠這，還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