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0章 省長怒而離席
車廂內靜謐無聲,路北方靠窗而坐,膝頭攤著厚厚一沓文件,是他連夜讓林亞文整理出的象州近五年經濟分析報告。
紙面之上,數據旁寫滿批註,隨處可見圈點與問號,看得格外用心。
身旁的明玉輝瞥見他眼袋濃重,語氣帶著幾分關切,低聲問道:「北方,昨晚又沒休息好?」
路北方緩緩擡眼,輕輕點了點頭,眉宇間凝著幾分沉鬱,輕嘆一聲:「這麼多事,哪裡能睡得踏實?我家那位,還在生病呢!」
轉嘆一聲,路北方接著馬上轉到工作上面道:「就昨天下午,我還看到一份統計,說咱們河陽曾是率先實現全面脫貧的地區,如今轄下不少地方,反倒成了勞務輸出大市,大批百姓外出謀生,想來實在唏噓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明玉輝跟著嘆了口氣,「張志鵬當省長時,天天和永軍慪氣,兩人互相傾軋,我們根本不敢搞事!不敢有任何決策!張志鵬在位的三年,河陽足足耽誤了三年發展良機,也算是積弊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轉的。」
「正因為耽誤了三年,我們才更要爭分奪秒。」路北方神色一凜,語氣變得堅定,「別人停下的腳步,我們得奮力追趕;以前錯失的發展機遇,我們就要親手把這三年的時間補回來。不然,怎麼辦?中部五省,河陽條件算好的,資源稟賦算好的,咱總不可能在這幾個省裡邊,還掉隊下來。」
明玉輝點點頭後,路北方再道:「這次我們下去,不求一蹴而就,但一定要摸到病根、拿出實招,一步步把象州的局面盤活。」
「好,聽您的。」
過了一會,路北方像想到什麼似的,頭一扭道:「玉輝,你說,象州旅遊業底子還在,景區也還有不少,為什麼就起不來呢?」
明玉輝想了想道:「主要還是資金斷鏈,市場丟失,惡性循環吧。」
「還有呢?」
「還有……就是發展信心。」明玉輝緩緩道,「企業沒信心,銀行沒信心,老百姓也沒信心。信心這東西,丟了容易,撿起來難。」
路北方點了點頭,合上材料,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所以,這次去,不光要找問題,更要找辦法,要讓象州人看到希望,要讓他們感受省委省政府的重視,幫著他們樹立信心。」
副省長屠建民從後排探過身來:「省長,您說到根子上了。象州現在最大的問題,早已不是缺資源、缺景點,而是整個發展生態徹底壞掉了。」
屠建民常年分管民生和縣域經濟,對各地基層亂象看得透徹,語氣帶著幾分沉重:「前幾年鄒建春主政象州,一心想著刷政績、堆數據,熱衷於搞面子工程、形象項目,實打實的產業培育、民生配套一概不上心。旅遊景區盲目擴建、低效開發,配套設施虎頭蛇尾,開業時轟轟烈烈,後續維護無人問津,慢慢就荒廢了口碑。」
「更關鍵的是營商環境一塌糊塗。」屠建民繼續說道,「招商引資時許諾漫天、百般討好,企業落地後就層層設卡、吃拿卡要。不少外地投資商被傷透了心,紛紛撤資離場,一傳十、十傳百,現在沒人敢來象州投資,本地小微企業也撐不下去,隻能紛紛倒閉、關停。」
商務廳廳長秦永郎聞言微微頷首,接過話茬補充道:「屠省長說得沒錯。我們商務廳梳理過數據,象州近三年招商引資落地率不足三成,存量企業流失率卻居高不下。沒有企業入駐,沒有產業支撐,消費帶不動、稅收上不去,旅遊業自然獨木難支,越做越蕭條。遊客來了一次就失望,再也不會回頭,市場徹底萎縮。」
車廂內一時陷入沉默。
眾人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緻,神色都格外凝重。
曾經風光無限的象州,一步步落到如今產業空心、人心渙散的局面,絕非一日之寒。
路北方靜靜聽著眾人的分析,眼底沉色愈發濃重。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你們說的都是表象,歸根結底,是人出了問題,是作風出了問題。」
「一任主官好大喜功、脫離實際,隻管自己仕途前程,不顧地方長遠發展、不顧百姓死活。上行下效,底下幹部跟風躺平、敷衍履職,要麼不作為、慢作為,要麼亂作為、瞎折騰。」
接著,路北方語氣陡然嚴肅,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我覺得,象州資源優勢,就擺在那裡,山水風光、區位優勢都沒有變,變的是幹事的風氣、發展的心態。企業不敢來、群眾沒信心、產業起不來,根源就是幹部隊伍渙散,營商環境渾濁,公信力徹底流失了。」
明玉輝輕聲附和:「確實如此。人心散了,產業就穩不住,整個城市的發展底氣也就沒了。現在象州最缺的,不是項目和資金,是一次徹底的整頓、一場實打實的變革。」
「所以我們這次下來,不搞走過場調調研,不做表面文章。」路北方目光堅定,看向在座眾人,清晰部署道,「第一,全面摸排現存企業困境,梳理清楚債務、用工、政策落地的所有堵點;第二,實地走訪所有重點景區,摸清閑置、荒廢、爛尾項目的真實情況;第三,下沉鄉鎮、走訪群眾,聽聽老百姓最真實的訴求、最真切的想法。」
眾人點點頭。
屠建民沉聲應道:「省長說得對,治亂方能興利,整頓才能重生。隻要風氣正了、人心穩了,象州的底子還在,假以時日,一定能慢慢復甦。」
……
這趟象州之行,路北方一行在象州待了兩天。
第一天上午,廖崇山和盛於國在市委會議室做了專題彙報,把象州近兩年的經濟社會發展情況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廖崇山講工業,盛於國講農業和旅遊,兩個人分工明確,數據張口就來,看得出來是下了功夫。
路北方聽得認真,偶爾插話問幾句,問的都是關鍵處——工業園的土地指標怎麼解決的?引進的那幾家加工企業產能利用率怎麼樣?海灘夜場的客流量有沒有統計過?當地老百姓參與度如何?
廖崇山一一答了,心裡暗暗佩服。
路北方看似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問在點子上,顯然來之前做了功課,不是走馬觀花的那種領導。
彙報結束後,廖崇山提議去幾個點實地看看。
路北方便說好,輕車簡從,別搞排場。廖崇山笑著說,知道您的風格,就我和市長陪著,帶路的都是具體負責的同志,沒有閑雜人等。
一行人先去了象州工業園。
工業園坐落在城東,佔地三千多畝,是廖崇山到任後主抓的一號工程。園區規劃得整整齊齊,主幹道兩側廠房林立,綠化也跟上了,看上去頗有氣象。
路北方下車後沒急著進展廳,而是在園區裡走了一段,看了看幾家企業的生產情況。一家水產品加工企業的車間裡,工人們正在流水線上分揀包裝,路北方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會兒,回頭問廖崇山:「這些工人是本地人?」
「絕大部分是本地人。」廖崇山說,「我們跟企業簽協議的時候就有明確要求,同等條件下優先錄用本地勞動力,尤其是征地拆遷後的失地農民。現在園區在崗工人有四千多人,本地人佔了八成以上。」
路北方點點頭:「這個好。搞工業不能光看產值,老百姓有沒有活幹、有沒有飯吃,這才是根本。」
從工業園出來,天色還早,廖崇山又領著去了海灘夜場。
象州靠海,有一片天然沙灘,沙質細軟,海岸線綿長。前些年市裡投了一筆錢,把這片沙灘整治出來,沿著海岸線修了步道、觀景台和一批特色餐飲攤位,入夜之後燈火通明,成了方圓百裡最有名的夜市。
路北方到的時候正值傍晚,太陽剛落下去,天邊還泛著一層橘紅色的餘暉,沙灘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燒烤攤的煙火氣混著海風飄過來,遊客三五成群,有本地的,也有周邊縣市開車過來的,孩子們在沙灘上跑來跑去,笑聲不斷。
路北方沿著步道走了一段,在一個賣椰青的攤位前停下來,跟攤主聊了幾句。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婦女,曬得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她說自己原來在鎮上擺攤賣水果,海灘夜市搞起來之後,政府統一規劃了攤位,她申請到了一個,現在一晚上能賣一百多個椰子,好的時候能賣兩百個,收入比以前翻了好幾番。
路北方笑著對廖崇山說:「這就是煙火氣。老百姓兜裡有錢了,臉上就有笑容。」
廖崇山和盛於國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可萬萬沒有想到,這誇讚沒過半小時,兩人被路北方當眾狠狠敲打、厲聲訓斥。
廖崇山、盛於國都聽過路北方的名頭,知曉這位省長作風硬朗、清正嚴苛,從不搞奢靡排場。
但路北方之前入主河西省政府近三年,他們二人,都是近幾年換屆提拔上來的本地幹部,平日裡與路北方交集極少,隻聞其名、未見其威,更不清楚他在生活作風、接待規矩上的底線紅線。
二人想著省長下沉基層調研,辛苦奔波整日,理應好好招待,便自作主張,將晚宴安排在了象州當地最高規格的濱海大酒店。
而且,晚宴沒有選用尋常公務接待的簡餐家常菜,而是特意託人從深海漁船預定了最新靠岸的野生大黃魚,這種頂級海魚品相極佳、肉質鮮美,產量極少,市價動輒數千甚至上萬塊一斤,是尋常宴席根本見不到的珍饈。
傍晚時分,一行人抵達酒店宴會廳。
包廂裝潢奢華、燈火璀璨,桌上冷盤熱菜精緻繁複,正中一盤品相絕佳的野生大黃魚尤為醒目,通體金黃、擺盤考究,一看便價值不菲。
起初路北方進門落座,看著滿桌精緻菜肴,神色已然淡淡,不見半點笑意。
廖崇山還未察覺異樣,笑著上前殷勤介紹:「省長,您今天奔波勞累,特意給您安排了咱們象州最新鮮的海產,尤其是這盤野生大黃魚,今天剛下船,市面上很難得,專門給您嘗嘗鮮。」
話音落下,包廂內瞬間陷入死寂。
路北方原本平淡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周身溫度瞬間降至冰點,目光銳利如刀,直直落在廖崇山和盛於國身上。
他沒有動筷,雙手放在桌前,語氣冰冷刺骨,帶著壓抑的怒火驟然開口:「嘗鮮?我看你們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廖崇山和盛於國臉色一白,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慌了神。
「下午我們在海灘夜市,看著小攤煙火繚繞,老百姓安居樂業、擺攤增收,那才是象州最鮮活的風景,那才是真正能帶動百姓緻富的業態!」路北方聲音陡然拔高,滿是嚴厲,「我們好不容易去一趟夜市,體察民情、感受民生,你們為什麼就想不到,帶我去夜市攤點吃一頓簡餐?」
他目光掃過二人,字字鏗鏘、句句有力:「省長、市長一同坐在路邊夜宵攤,接地氣、近民生,既是體察百姓疾苦,也是給所有商戶、所有遊客立標杆、做宣傳!這是最鮮活、最免費、最有說服力的活廣告!能提振商戶信心、帶動夜市消費、盤活旅遊人氣,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兩個主官居然不懂?」
廖崇山額頭瞬間滲出細汗,嘴唇微動,想要解釋,卻被路北方厲聲打斷。
「不用辯解!我再問你們!」路北方手指向桌上的大黃魚,眼神淩厲逼人,「這一條魚,幾千上萬塊一斤,你們告訴我,安排這道菜是什麼意思?!」
「象州財政困難、運轉吃力,很多鄉鎮薪資發放都捉襟見肘,不少小微企業艱難度日,大批百姓在外務工謀生!你們一邊跟我彙報財政緊張、發展艱難,一邊轉頭就大手大腳、奢靡鋪張,一頓飯動輒上萬!」
路北方語氣愈發嚴厲,怒火再也壓抑不住:「老百姓在夜市擺攤起早貪黑,一晚辛苦隻能賺幾百塊,你們一頓飯就吃掉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這就是你們的為民初心?這就是你們盤活象州、重振經濟的擔當?」
「嘴上說著民生為重、發展為先,行動上依舊貪圖享樂、鋪張浪費!!」
一番怒斥,字字砸地、振聾發聵。
廖崇山、盛於國二人垂首而立,臉色慘白、渾身緊繃,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臉上火辣辣的疼,滿心羞愧與惶恐。
他們這才真切感受到,這位省長的嚴苛絕非傳言,底線不容半點觸碰。
滿桌精緻佳肴靜靜擺在桌上,此刻卻變得無比刺眼、無比諷刺。
路北方目光冷冽,掃過惶恐不安的二人,沉聲道:「今天這頓飯,我不吃了。你們兩個,好好反省!……就請當地有名的企業家們來吃吧!明輝、建明,我們回夜市吃地攤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