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5章 敵方內訌
邁克爾·懷特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呆了。
他試圖掙脫,但霍金斯那雙因常年握持操縱桿而布滿老繭的手,此刻像鐵鉗一樣有力。他從未見過這位平時沉穩、甚至有些刻闆的上將,流露出如此失控、如此絕望的神情。
「吉姆!你瘋了!放開我!你放開我。」邁克爾.懷特掙紮著,壓低聲音怒吼,「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裡面還在談判!我們的立場……」
「立場?去他媽的立場!」
吉姆.霍金斯幾乎是把唾沫星子噴在了懷特臉上,「你的立場,就是讓我的二百個士兵,在幾百米深的海底,為你們那些該死的『程序』和『原則』陪葬嗎?!」
他鬆開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加密通訊終端,幾乎要戳到懷特的眼球上。
「你看!你給我看清楚!斯通上校的求救!氧氣已經低於危險閾值!士兵開始精神崩潰,出現幻覺!鎮靜劑用完了!他們不得不把發瘋的人隔離起來!」
吉姆.霍金斯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緻的憤怒和痛苦:「而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在裡面聽你吹噓什麼『全面的評估』,聽切利那個婊子狡辯什麼『航行自由』!」
邁克爾·懷特看著屏幕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瞳孔微微收縮。
但他的職業本能依然在頑強抵抗:「吉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必須從大局出發。如果我們現在讓步,之前的堅持就全白費了。華夏方面就是在利用你的焦慮,我們不能上當!我們還有時間,他們也不敢真的讓潛艇出事,這同樣會是他們的外交災難……」
「時間?」吉姆·霍金斯發出一聲凄厲的冷笑,打斷了懷特的話。
他顫抖著手指,劃動屏幕,調出了另一條信息:「那你再看看這個!看看這個再跟我談時間!」
那是參議員約翰·麥卡倫的私人質問,措辭嚴厲,威脅意味十足。
邁克爾·懷特的臉,在看到「麥卡倫」這個名字和「預算」這個詞時,第一次真正變了顏色。
他當然知道這位資深議員在國會山的能量,更清楚他對軍方預算的絕對影響力。
「這?這……鼓動他親友從小艇逃離!完全就是犯罪行為!」
事已至此,邁克爾.懷特看著這信息,不由萬分憎恨。
但這還沒完。
吉姆霍金斯又劃出了最後一張截圖,那是情報部門截獲的、那條已經被刪除的「臉書」貼文。
「……被困海底……氧氣快沒了……沒人來救我們……上面要拋棄我們了……上帝啊……」
那張模糊的照片,那些絕望的文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地刺進了邁克爾·懷特的心理防線。
「怎麼會這樣?會讓他們將信息傳出來?……」
邁克爾.懷特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嘴唇開始發抖,「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會?……」
「就在剛才!就在你他媽大談『全面評估』的時候!」吉姆·霍金斯終於鬆開了手,後退一步,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決絕,「一個精神崩潰的士兵,用他自己的方式,向全世界發出了求救!懷特,你告訴我,一旦這條信息被媒體證實,一旦全世界都知道,我們最先進的核潛艇像條死魚一樣躺在海底,而我們的政府卻在為該死的制裁和航行自由扯皮,拒絕向有能力救援的國家低頭。你告訴我,這個責任,是你來扛,還是我來扛?還是你指望華盛頓的那位,會站出來替我們扛?!」
走廊裡一片死寂。
隻有空調系統發出的微弱嗡嗡聲,以及兩人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
邁克爾·懷特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所有精心準備的、用於談判的外交辭令,在此刻都變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洩密。
這是最緻命的。
它意味著危機已經不再局限於這個隔音的會議室,不再局限於兩國高層之間的秘密博弈。
它已經開始向公眾領域蔓延,向媒體、向網路、向每一個選民的手機屏幕蔓延。
一旦引爆,那將是一場無法控制、吞噬一切的政治核爆。
什麼制裁,什麼實體清單,什麼航行自由,在二百條鮮活的生命和鋪天蓋地的民意怒火面前,都將瞬間化為齏粉。
「所以,懷特……」吉姆·霍金斯的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那是一種做出最終決斷後的平靜:「我現在要回到那個會議室裡去。我不會再陪你玩這種無聊的文字遊戲。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救我的士兵。」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歪的軍裝領帶,眼神銳利如刀鋒,直視著邁克爾·懷特的眼睛:「你可以選擇繼續堅持你那該死的『立場』,也可以選擇跟我一起,去挽回這場即將發生的、徹底的災難。但我要提醒你,如果我的士兵死在海底,我保證,我會用我的餘生,在每一場聽證會、每一次媒體採訪、每一本回憶錄裡,詳細地、一字不漏地,告訴全世界,是誰,在談判桌上,用那些該死的廢話,殺死了他們。」
說完,吉姆·霍金斯不再看失魂落魄的邁克爾·懷特一眼,轉身,猛地推開了會議室那扇沉重的隔音門。
……
會議室內,所有人都在等待著。
華夏代表團那邊,肖道林、路北方、曾海洋、談南歌等人,正襟危坐,眼神平靜,彷彿對外面發生的一切洞若觀火。
米方這邊,安娜·切利和羅伯特·陳則顯得有些不安,他們隱約聽到了走廊裡傳來壓抑的爭吵聲,卻無法判斷具體內容。
門被推開,吉姆·霍金斯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神情卻與出去時判若兩人。
不再是那種瀕臨崩潰的焦躁,而是一種冰冷的、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他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徑直走到了談判桌的最前端,面對著華夏代表團,站得筆直。
「我為我之前,以及我們團隊整個下午的……表示歉意。」
此言一出,安娜·切利和羅伯特·陳臉色驟變,難以置信地看向霍金斯。
邁克爾·懷特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吉姆·霍金斯沒有理會同僚的反應,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關於貴方提出的,移除對民用高科技企業無理制裁的問題,以及,停止在我國領海周邊進行危險、挑釁性軍事偵察活動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我們……願意立刻、無條件地,進行實質性磋商。並且,我以美國海軍上將、本次談判軍事代表的身份,鄭重承諾:隻要我們能夠就後續救援行動的具體技術細節達成一緻,確保我方人員生命安全,我方將推動在最短時間內,給出貴方要求的、明確的、可核查的答覆和解決方案。」
這番話,如同在凝固的空氣中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米方代表團的陣腳,徹底亂了。
而華夏代表團這邊,肖道林和路北方微不可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知道,那根緊繃了一整個下午的弦。
終於,在深海那無聲的壓迫和吉姆·霍金斯個人的決斷下,徹底崩斷了。
談判的天平,開始傾斜。
椅子在他身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打斷了所有人的發言。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他那張原本英武的臉,此刻因極度的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眼眶通紅,彷彿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瘋了!吉姆,你瘋了!」
安娜·切利和羅伯陳,幾乎同時起身,想將吉姆·霍金斯拉下來。
然而,吉姆·霍金斯沒有看自己的同僚,而是死死地盯著對面的肖道林和路北方,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夠了!你們別再扯這些沒用的了!」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壓抑的會議室裡回蕩,震得每個人心頭一顫。
「肖組長!路先生!」吉姆·霍金斯轉向華夏代表團,語氣不再是上午那種屈辱的懇求,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不顧一切的攤牌,「我們別再浪費時間了!我知道你們要什麼!解除制裁,停止軍事挑釁!對不對?!」
他猛地轉頭,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眼神,掃過邁克爾·懷特和安娜·切利驚愕而惱怒的臉:「他們做不了主,我做!」
「現在,我,美利堅合眾國海軍四星上將,吉姆·霍金斯,以我個人的名譽和對國家的忠誠起誓!」他舉起顫抖的右手,指向天花闆,聲音因為激動而破碎,「隻要你們,現在,立刻,允許我的潛艇無害上浮,並對我艇員,給予必要的人道主義救援!我承諾,將在回國後,動用我作為太平洋地區軍事長官的所有影響力,甚至直接向總統和國會報告,推動立即、無條件地移除你們所列出的、所有被無理打壓的民用高科技企業!並且,我將下令,在我職權範圍內,立即暫停一切針對貴國的、非必要的抵近偵察和挑釁性演習!為期至少半年,作為善意的第一步!」
他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邁克爾·懷特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吉姆!你瘋了!你沒有這個權力!你這是在越權!這是叛國!」
安娜·切利也尖叫起來:「吉姆.霍金斯將軍!立刻收回你的話!你這是個人行為,不代表米國政府!」
吉姆·霍金斯猛地轉向他們,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絕望的怒火:「去他媽的權力!去他媽的政府!我的士兵就要死了!他們在下面發瘋,在向家人求救,甚至有人把遺言發到了臉書上!你們還在這裡跟我談程序、談原則?!」
「等你們談完,撈上來的就是二百具屍體!到時候,你們誰來承擔這個責任?!你嗎,懷特先生?還是你,切利女士?!」
吉姆·霍金斯的怒吼,徹底撕碎了米方代表團所有偽裝的從容。
他將那些最見不得光的、最緻命的內部崩潰,赤裸裸地擺在了談判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