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晝聽著陸優用如此刻薄的語言形容他的母親，形容他的家庭。

　　甚至……形容他。

　　他原本滿腔的懊悔和急切，在這一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種被肆意踐踏的憤怒。

　　程晝攥緊拳頭。

　　他以為他認識陸優，認識她的驕傲，她的直接，卻從未想過在她心裡，他的家人甚至是他，都是如此不堪的存在。

　　「心臟承受能力差。」

　　「一家子奇葩。」

　　這些字眼在他腦海中瘋狂回蕩。

　　程晝想起母親蒼白著臉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醫生說的情緒激動誘發，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和失望充斥在心頭。

　　他緩緩直起身，後退了一步。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沉默地轉過身，失魂落魄地走進了電梯，離開了這個讓他聽到真相的地方。

　　而他不知道的是，公寓內的陸優，在發洩完所有怒火後，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沉默地坐了很久。

　　她將臉深深埋進了膝蓋裡，肩膀微微抽動起來，無聲的哭泣。

　　有些話是氣頭上的口不擇言。

　　有些傷害卻是在隔牆的誤解中被無限放大，直至難以挽回。

　　程晝負氣離開那棟公寓，心中情愫交織，失望又憤怒。

　　他需要酒精麻痹翻騰的情緒，獨自驅車來到常去的私人酒吧。

　　一杯接一杯，烈酒無法澆滅心頭的灼痛，反而讓陸優那些尖銳的話語愈發清楚。

　　「心臟承受能力差，一家子奇葩……」

　　每一個字都反覆刺穿程晝最後的防線。

　　醉意朦朧間，一個身影怯生生靠近。

　　林雪落。

　　程晝曾經隨手投資過一部小成本電視劇的女主角。

　　她似乎也在借酒消愁，妝容精緻卻難掩憔悴。

　　程晝認出她，眯起眸子，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錯覺。

　　他沒有立刻驅趕對方。

　　酒精模糊了界限，他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也不記得她如何攙扶他離開，更不記得如何回到了自己的另一處住所。

　　第二天清晨。

　　程晝頭痛欲裂，被手機瘋狂震動吵醒。

　　屏幕上彈出的新聞標題讓他瞬間清醒。

　　「爆！程氏少東夜會女星林雪落，共度春宵！」

　　「陸家大小姐婚姻亮紅燈？程晝疑出軌十八線女星！」

　　配圖是他被林雪落攙扶著進入公寓樓的模糊照片。

　　角度刁鑽，顯得異常親密。

　　程晝猛地坐起，冷汗浸濕了後背。

　　他立刻撥打陸優的電話，依舊是關機。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湧上來。

　　程晝還沒反應過來，陸讓的電話緊接著打了進來，聲音冷得像冰。

　　「程晝你給我解釋清楚，你現在在哪兒，我過來。」

　　程晝報出地址。

　　他知道陸讓的脾氣，這件事無法善了。

　　另一邊。

　　陸讓臉色黑得幾乎要殺人。

　　商蕪頓了頓，立刻攔住了他。

　　「陸讓，你先別衝動。」

　　她快速瀏覽著新聞，眉頭緊鎖。

　　「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你現在去找他。」

　　除了打架還能做什麼。

　　「優姐還不知道吧，你先去穩住優姐，別讓她看到新聞，我去找程晝問清楚。」

　　陸讓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

　　他清楚商蕪的判斷通常更冷靜。

　　「好。」

　　陸讓沉聲應下，「我去找陸優，阿蕪，那邊交給你。」

　　商蕪點頭，和陸讓分頭行動。

　　她趕到程晝住所時，門虛掩著。

　　商蕪推門進去，看到客廳裡一片狼藉，酒氣尚未散去。

　　程晝臉色慘白地坐在沙發上，而那個新聞女主角林雪落竟然也在。

　　她正跪坐在地毯上，哭得梨花帶雨。

　　「程少……」

　　「求求您！千萬別澄清！」

　　林雪落的聲音顫抖，表情絕望。

　　商蕪的出現讓兩人都是一驚。

　　程晝猛地擡頭，眼中布滿血絲。

　　「阿蕪……」

　　林雪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轉向商蕪。

　　「陸夫人您幫幫我！」

　　商蕪沒有理會她，直視程晝。

　　「這到底怎麼回事。」

　　程晝痛苦地抱住頭。

　　「我昨晚喝多了，在酒吧遇到她，後來就不記得了，但我發誓！我絕對沒做對不起優優的事！」

　　林雪落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道出了真相。

　　「記者拍到我去醫院婦產科，我懷孕了，是陳導的……」

　　她提到一個圈內大名鼎鼎的已婚導演。

　　「他威脅我，說絕對不能說出來，否則就封殺我，那些記者拿到照片，問我索要天價封口費，我根本拿不出。」

　　「昨晚恰好遇到程少，我一時糊塗……」

　　「想著如果和程總傳緋聞，就能掩蓋懷孕的事，記者也不會再盯著我。」

　　「求求你們暫時不要澄清，幫我渡過這個難關！」

　　林雪落拚命哀求，極盡卑微。

　　程晝猛地站起來，語氣憤怒。

　　「你休想讓我背這種黑鍋！」

　　「優優會怎麼想？她會殺了我的，你必須立刻去澄清！」

　　林雪落隻是哭，不停地搖頭。

　　場面一片混亂。

　　商蕪聽著這匪夷所思的內情，感覺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一陣陣發疼。

　　這都什麼事啊。

　　……

　　與此同時。

　　陸讓找到了正在自己公寓生悶氣的陸優。

　　他提著一大袋食材，故作輕鬆。

　　「爸昨天念叨你了，讓我來看看你。」

　　陸優眼皮都懶得擡，「看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陸讓自顧自換上拖鞋，走進廚房，開始處理食材。

　　「玉霧最近重了不少，抱著胳膊酸，當父母確實不容易。」

　　他試圖用孩子分散陸優的注意力。

　　陸優冷哼一聲。

　　「少來這套，你想說什麼。」

　　陸讓一邊洗菜，一邊感慨。

　　「就是覺得有個自己的孩子，看著她一點點長大，感覺挺奇妙的，雖然辛苦但也值得。」

　　陸優煩躁地站起身。

　　「你到底想說什麼？如果是來當程晝的說客，現在就滾。」

　　陸讓手下不停，「不是說客，就是給你做頓飯，你很久沒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

　　他刻意拖延著時間，尋找各種話題，就是不讓陸優有機會碰手機。

　　陸優起初隻是不耐煩。

　　但陸讓今天的話格外多，行為也透著古怪。

　　她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陸讓。」

　　陸優眯起眼。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陸讓動作一頓，隨即恢復自然。

　　「能有什麼事。」

　　「看你心情不好陪陪你。」

　　陸優不再相信。

　　她猛地起身，徑直走向洗手間。

　　「我上廁所。」

　　陸讓心裡一緊，卻無法阻攔。

　　洗手間的門關上，陸優反鎖了門。

　　她迅速拿出一直放在儲物櫃裡的備用平闆電腦。

　　開機，連接網路，幾乎不需要搜索，娛樂新聞的頭條推送就彈了出來。

　　那張程晝和林雪落相攜進入公寓的照片，無比刺眼。

　　標題每一個字都更傷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程晝……」

　　陸優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照片裡程晝模糊卻熟悉的側影，還有那個挽著他手臂的女人。

　　商蕪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猛地揚起手，將洗漱台上那個精緻的陶瓷水杯狠狠砸向牆壁。

　　砰！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如同她此刻心碎的聲音。

　　廚房裡。

　　陸讓動作徹底僵住。

　　他深吸一口氣。

　　最壞的情況恐怕還是發生了。

　　他知道。

　　陸優看到了。

　　陸讓心頭一緊，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衝上樓。

　　洗手間的門被猛地拉開。

　　陸優站在門口，臉色煞白，渾身卻滿是肉眼可見的煞氣。

　　她眼神冰冷。

　　「讓開。」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要去找程晝離婚。」

　　陸讓擋在她面前，雙臂張開。

　　「你冷靜點，事情還沒弄清楚，阿蕪已經去問程晝了，等她消息。」

　　「現在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陸優兇口劇烈起伏，盯著陸讓。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照片都拍到他帶女人回家了！我還要怎麼冷靜？」

　　她試圖推開陸讓。

　　「滾開！」

　　陸讓紋絲不動，語氣加重。

　　「陸優！」

　　「聽我一次，等阿蕪的消息。」

　　「如果程晝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他，但現在別讓自己後悔。」

　　陸讓的態度罕見強硬。

　　陸優動作一頓。

　　她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最終還是強行壓下怒火，轉為沉默。

　　陸優轉身走到樓下，重重坐在沙發上。

　　「我等。」

　　「我倒要看看他能給出什麼解釋。」

　　另一邊。

　　程晝的公寓氣氛同樣劍拔弩張。

　　林雪落哭哭啼啼，死活不肯去澄清。

　　「我不能說，說了我就完了……」

　　「程少您行行好，就幫我這一次！」

　　程晝氣得額頭青筋暴跳，指著她的鼻子。

　　「你把我當冤大頭？還想讓我頂這種鍋？我老婆誤會了怎麼辦！你立刻去給我澄清！」

　　他氣得甚至揚起了手。

　　商蕪立刻上前攔住他。

　　「程晝。」

　　「別動手！」

　　商蕪將程晝推到一邊，深吸一口氣走到林雪落面前。

　　「林小姐，你這樣拖著不是辦法，不如去找我們談談？或許有轉圜餘地。」

　　林雪落故意搖頭，眼淚漣漣。

　　「不行，陳導會封殺我的。」

　　「我的事業就毀了。」

　　商蕪看著她這副模樣，知道她已鑽入牛角尖，講道理是行不通了。

　　她蹙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