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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風起於外

  夜深。

  雲煌皇都,天啟城。

  皇宮深處,禦書房內燈火通明。

  宇文曜坐在紫檀木禦案後,手中捏著一份奏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奏報上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像針一樣紮進他眼裡。

  「寧國河川府試行『攤丁入畝』,歲入增三成。」

  「龍脊原推廣新麥種,畝產破三石。」

  「寧海工坊量產新式鎧甲,較舊甲輕三成、堅五成。」

  「民間新織機普及,布匹價跌兩成。」

  ……

  一條條,一樁樁。

  全是關於那個南方附庸國的消息。

  那個曾經被他視為棋子、隨時可以捏死的寧國。

  那個如今已隱隱脫離掌控的寧國。

  宇文曜將奏報重重拍在案上。

  「這才幾年?」

  他聲音低沉,壓抑著怒火。

  「糧產翻倍,稅製革新,軍工精進……」

  「她是怎麼做到的?」

  禦書房內,寂靜無聲。

  侍立的太監們屏住呼吸,恨不得縮進牆縫裡。

  隻有燭火跳躍,在宇文曜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女人的模樣。

  林婉兒!

  那個當初天啟城小小的商賈!

  如今在寧國攪動風雲、讓他夜不能寐的「林府主上」。

  恨意如毒蛇般啃噬心臟。

  但更強烈的是——

  貪婪。

  對那種高產糧種的貪婪。

  對那些新式機械圖紙的貪婪。

  對那套能讓國庫增收的稅制的貪婪。

  宇文曜重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傳暗衛統領。」

  片刻後。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跪在禦案前。

  「陛下。」

  聲音嘶啞,如金屬摩擦。

  宇文曜盯著他。

  「寧國那些東西——糧種、織機圖紙、衝壓機床的構造——」

  他一字一頓。

  「朕都要。」

  「不計代價,給朕弄回來。」

  黑影一動不動。

  「若……弄不回來呢?」

  宇文曜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若不能得——」

  「則毀之。」

  「朕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能讓那個賤人留著。」

  黑影深深俯首。

  「遵旨。」

  「去吧。」

  黑影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消失。

  宇文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漲的眉心。

  就在這時。

  禦書房外傳來輕微腳步聲。

  「陛下,神武衛指揮使冷鋒求見。」

  「宣。」

  門開。

  一身玄甲的神武衛指揮使冷鋒大步走進,單膝跪地。

  「臣冷鋒,參見陛下。」

  「起來說話。」

  冷鋒起身,卻未立刻開口。

  宇文曜會意,揮退左右太監。

  書房內隻剩君臣二人。

  「說吧,什麼事?」

  冷鋒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卷,雙手奉上。

  「陛下,關於當年……貴妃金氏之事,臣有新發現。」

  宇文曜眉頭一皺。

  接過密卷,展開。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記錄著一場數年前的舊事。

  那場燒死了貴妃金妍兒的大火。

  「說重點。」

  宇文曜不耐煩地道。

  冷鋒深吸一口氣。

  「當年那場大火,燒毀的宮室中共有三具焦屍。」

  「經仵作勘驗,一具為宮女翠珠,一具為內侍小安子。」

  「第三具,身形與貴妃金氏相仿,且佩戴著貴妃的金鳳銜珠步搖。」

  「故,當時判定為貴妃金氏。」

  宇文曜眼神漸冷。

  「然後呢?」

  「然而——」

  冷鋒壓低聲音。

  「臣近日重新調閱卷宗,發現一蹊蹺之處。」

  「那具焦屍雖佩戴步搖,但其左手小指骨,比常人短半寸。」

  「而據當年伺候過貴妃的舊人回憶,貴妃金氏雙手十指,修長勻稱,並無此異。」

  宇文曜猛地坐直身體。

  「你的意思是——」

  冷鋒聲音更低。

  「那具焦屍,可能不是貴妃金氏。」

  「真正的貴妃金氏,或許當年並未死在那場大火中。」

  「而是……金蟬脫殼。」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

  燭火噼啪作響。

  宇文曜的臉色,在燭光下陰沉得可怕。

  他想起那個突然冒出來的林府和林婉兒。

  想起那些匪夷所思的新政、新技。

  如果……

  如果金妍兒當年沒死。

  如果她逃出了皇宮。

  如果她改頭換面,另起爐竈……

  而且林府最早的生意,便是和金家遠房子弟一同建立的金福商會!

  如今的金福商會,那可是通行五大陸四大洋的超級商會!

  至於金家……

  在金妍兒當年燒死後,隻是鬧了一段時間,然後就沉寂下去了,這些年也算安分,可以看出他們應該也不知情。

  如果金妍兒真的沒死,林婉兒真的就是金妍兒……

  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宇文曜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良久。

  他開口,聲音沙啞。

  「查。」

  「給朕詳查。」

  「但記住——」

  他睜開眼,目光如刀。

  「不要驚動任何人。」

  「尤其是寧國那邊。」

  冷鋒肅然。

  「臣明白。」

  「去吧。」

  冷鋒躬身退下。

  禦書房內,又隻剩宇文曜一人。

  他盯著案上那份關於寧國的奏報,忽然笑了。

  笑聲陰冷。

  「金妍兒……」

  「若真是你……」

  「朕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幾時。」

  燭火搖曳。

  將他孤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

  同一時間。

  萬裡之外。

  銳金大陸,西境。

  赤炎山脈。

  這座綿延千裡的山脈,此刻已成了兩個巨頭的角力場。

  東側山麓,戰神殿的營地延綿數裡。

  黑底金紋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營中士卒皆著厚重鐵甲,持巨盾長矛,眼神兇狠如狼。

  中軍大帳內。

  戰神殿此次統軍的「狂戰神將」拓跋雄,正撫摸著案上一塊赤紅色的晶石。

  晶石內火光流轉,觸手溫熱。

  赤炎晶。

  鍛造神兵利器的頂級材料。

  亦是修鍊火系功法的絕佳輔助。

  「這座礦脈,我戰神殿要定了。」

  拓跋雄聲音粗豪,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神兵城那些鐵匠,隻知打鐵,豈配擁有此等寶地?」

  帳下眾將齊聲應和。

  「戰神威武!」

  西側山麓。

  神兵城的營地同樣規模龐大。

  但營地布置更顯工整,營帳間甚至鋪設了石闆路。

  中軍帳內。

  神兵城此次領軍的「天工大師」墨衡,正對著一幅精細的礦脈分布圖沉思。

  「赤炎晶礦脈,三分之二在我神兵城傳統採礦區界內。」

  「按當年與戰神殿的勘界協議,本該歸我城所有。」

  他擡起頭,看向帳中諸位匠師出身的將領。

  「然,戰神殿此番強佔,分明是要撕毀協議。」

  一位老匠師怒道。

  「他們那是強盜行徑!」

  「赤炎晶乃鍛造『炎陽刃』、『火鱗甲』的核心材料,若被戰神殿壟斷,我城兵器優勢將蕩然無存!」

  墨衡點頭。

  「所以,不能退。」

  他指向地圖上幾個關鍵節點。

  「我已調集三萬城衛軍,布防於此。」

  「同時,向城主請調了三百架『破城弩』、五十尊『烈火炮』。」

  「戰神殿若敢強攻——」

  他眼中寒光一閃。

  「便讓他們嘗嘗,我神兵城的器械之利。」

  帳外。

  兩軍對峙已近半月。

  十萬大軍陳兵邊境,劍拔弩張。

  衝突一觸即發。

  ……

  七日後。

  寧國都城,林府。

  範蠡快步走進政事堂,手中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急報。

  「房公,杜公!」

  他聲音急促,少見地失了從容。

  房玄齡與杜如晦同時擡頭。

  「範尚書何事慌張?」

  範蠡將急報攤開在案上。

  「銳金大陸急訊!」

  「戰神殿與神兵城,因赤炎晶礦脈歸屬,爆發衝突。」

  「雙方各陳兵五萬於邊境,大戰在即!」

  房玄齡眉頭一皺。

  杜如晦已迅速看向牆上的五陸四海地圖。

  「銳金大陸……戰神殿、神兵城……」

  他手指點在兩大勢力的位置。

  「皆為我重要貿易夥伴。」

  範蠡點頭,語速極快。

  「戰神殿每年從我處採購精鐵三十萬斤、海鹽五萬石。」

  「神兵城則是我軍械原材料的主要供應方——玄鐵、寒銅、星紋鋼,七成來自彼處。」

  他指向地圖上的海上航線。

  「更重要的是,我海上商路前往銳金大陸,必經雙方控制的海域。」

  「若兩大盟友開戰——」

  他深吸一口氣。

  「商路必遭截斷。」

  「軍械原材料供應,將受重創。」

  房玄齡神色凝重。

  「此事必須即刻稟報主上。」

  ……

  半個時辰後。

  林婉兒寢宮。

  林婉兒斜倚在軟榻上,聽著範蠡的彙報。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赤炎晶樣本——這是之前神兵城贈送的禮物。

  晶石溫熱,內蘊火光。

  「戰神殿要搶礦,神兵城不讓。」

  她輕聲總結。

  「然後兩家就要打起來,斷我財路,卡我脖子。」

  範蠡躬身。

  「主上明鑒。」

  林婉兒將晶石放在案上,坐直身體。

  「姚崇呢?」

  「姚尚書已在殿外候旨。」

  「宣。」

  姚崇大步走進,行禮。

  「臣姚崇,參見主上。」

  林婉兒看向二人。

  「銳金之事,你二人如何看?」

  姚崇率先開口。

  「戰神殿奉行『武力至上』,拓跋雄更是狂傲之輩,此番強佔,絕非一時衝動。」

  「然神兵城以鍛造立城,赤炎晶關乎其根本利益,亦絕不會退讓。」

  他頓了頓。

  「雙方皆騎虎難下。」

  「若無外力調停,必有一戰。」

  範蠡補充。

  「戰神殿重武輕商,然其境內礦藏豐富,尤其精鐵礦,對我至關重要。」

  「神兵城長於匠造,我新式軍械所需特種鋼材,多賴其供應。」

  「二者缺一不可。」

  林婉兒靜靜聽著。

  良久。

  她緩緩開口。

  「所以,這仗不能讓他們打。」

  「至少,不能現在打。」

  她看向範蠡。

  「範卿。」

  「臣在。」

  「你掌商貿,與雙方皆有交情。」

  「以財帛斡旋,可能穩住他們?」

  範蠡沉吟。

  「短期或可。」

  「臣可許以優惠貿易條件,甚至承諾居中協調礦脈分成。」

  「但長期——」

  他搖頭。

  「利益之爭,非財帛可解。」

  林婉兒點頭,又看向姚崇。

  「姚卿。」

  「臣在。」

  「你善謀略,通人心。」

  「以謀略調停,可能尋得兩全之法?」

  姚崇眼中光芒閃動。

  「或可一試。」

  「戰神殿重武,我可許以新型軍械設計圖、聯合演練機會。」

  「神兵城重利,我可助其開拓新市場、提升鍛造技術。」

  「然,關鍵在於——」

  他看向林婉兒。

  「需有一個雙方都不得不買賬的『調停人』。」

  林婉兒笑了。

  「這個調停人,自然是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望向西方。

  那是銳金大陸的方向。

  「持我令。」

  她轉身,聲音清越。

  「範卿以財帛斡旋,姚卿以謀略調停。」

  「乘破浪號,赴銳金。」

  「止戈為要。」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告訴戰神殿和神兵城——」

  「他們的恩怨,我不管。」

  「但誰要是敢斷我的商路,卡我的脖子——」

  她眼中寒光一閃。

  「我便讓他知道,什麼叫得不償失。」

  範蠡與姚崇同時躬身。

  「臣,領旨!」

  林婉兒揮揮手。

  「去吧。」

  「速去速回。」

  二人退下。

  林婉兒重新坐回軟榻,拿起那枚赤炎晶。

  晶石在掌心溫熱。

  彷彿在提醒她——

  這天下風雲,從未停歇。

  而她這條船,已駛入更廣闊、也更兇險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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