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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圍城

  狼居城的天空,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鐵灰色。

  不是雲,是成千上萬座軍營竈台升起的炊煙,混雜著初春尚未散盡的寒意,低低地壓在城頭,也壓在每一個守軍與百姓的心頭。

  這座大淵經營了數百年的皇都,此刻像一頭被困在陷阱中的衰老巨獸,蜷縮在龐大的城牆之後,發出沉重而痛苦的喘息。

  城內,恐慌如同瘟疫般無聲蔓延。

  街道上往日的繁華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匆匆奔走的兵卒、搬運擂石滾木的民夫、以及蜷縮在牆角眼神空洞的難民。

  糧鋪早已被官府接管,每日按戶發放的口糧稀薄得能照見人影。

  藥鋪門前排起長隊,受傷的軍士與染病的百姓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等待著一份渺茫的希望。

  皇城,勤政殿。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殿內瀰漫的壓抑與猜忌。

  三皇子赫連瑾坐在原本屬於他父皇的龍椅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華麗的親王袍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繼位的手續尚未完成,甚至沒有一場像樣的登基大典,城外便是要他命的五萬大軍。

  此刻的他,更像一個被強行推上戲台的傀儡,而非天下之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殿側陰影中站著的那個女子。

  孫婉晴。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素色勁裝,外罩軟甲,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卻比殿中許多官員都要鎮定。

  正是這份鎮定,讓驚弓之鳥般的赫連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婉晴,赫連勃叛軍的最新動向如何。探馬可曾回報。」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不自覺的依賴。

  孫婉晴上前一步,行了一禮,聲音清晰。

  「回陛下,叛軍已完成對東、南、北三面的合圍,隻留西面。似是圍三闕一之策,意在動搖我軍心。其主力大營設於東門外五裡,今日可見大量攻城器械運抵,雲車、衝車、投石機皆有增加。」

  她頓了頓,補充道。

  「根據前幾日『義士』冒死送來的情報,赫連勃軍中糧草轉運主要依賴『黑水河』漕運,其後方『落葉倉』存糧頗豐,但守軍不多。若有一支奇兵……」

  她的話被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打斷。

  「孫小姐此言差矣。我軍困守孤城,自保尚且不足,何來餘力出城襲擾敵軍糧道。此乃妄言,徒耗兵力。」

  另一名文官也撚須搖頭。

  「守城之道,在於穩。當集中全力,加固城防,深溝高壘,以待敵懈。出城浪戰,實為不智。」

  孫婉晴抿了抿嘴唇。

  這些建議,並非她本意。

  是「秦先生」分析後告訴她,此刻提出「出城襲擾糧道」的建議,必遭守舊將領反對,反而能凸顯那些人的無能與保守,進一步鞏固她在三皇子心中「有謀略但受掣肘」的形象。

  真正的殺招,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建議」。

  比如,她依據記憶中零星的衛生知識,建議將城中糞便統一收集,運至下風處深埋,並命軍士百姓飲用必須燒開的水。

  起初無人理會,直到營中開始出現腹瀉發熱的病例,她的建議才被匆匆採納,疫情得以初步控制。

  又比如,她畫出簡易的「夜叉擂」(帶有尖刺的滾木)和「狼牙拍」(釘滿鐵釘的拍闆)草圖,讓工匠趕製,安裝在城牆薄弱處。

  這些守城器械雖不稀奇,但她的設計更注重省料和安裝便捷,在物資貴乏的當下頗受好評。

  然而,名聲帶來的不僅是倚重,還有嫉恨。

  「妖女」、「牝雞司晨」、「禍水」的私下議論,從未停止。

  尤其是她與靖王府的關聯,以及祖父孫承宗至今曖昧的態度,更讓她成為許多人眼中不可信任的隱患。

  退朝後,孫婉晴回到臨時安排給她的一處僻靜小院。

  關上門,她背靠著冰冷的門闆,緩緩滑坐在地。

  連日來的殫精竭慮、如履薄冰、暗箭明槍,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心力。

  她攤開手掌,掌心有一道淺淺的割痕,是昨日協助搬運傷員時不小心劃傷的。

  意念微動,一個隻有她能看見的、極簡的界面浮現在眼前。

  【宿主:孫婉晴】

  【當前任務:在狼居城圍城戰中存活,並提升三皇子陣營勢力。(進行中)】

  【任務獎勵:基礎醫術(中級)、天命值100點。】

  【可用天命值:47點】

  【可兌換物品:金瘡葯(小)5點/份,清熱解毒散3點/份,壓縮乾糧1點/份……】

  這是她穿越後莫名綁定的「系統」,功能簡陋,獎勵微薄,卻是在這絕望境地中唯一的依仗。

  她耗費了本就可憐的天命值,兌換了些金瘡葯和清熱解毒散,偷偷混入軍中醫官的葯裡,救下了一些傷兵。

  又兌換了少量壓縮乾糧,在夜深人靜時,分給附近餓得直哭的孩子。

  但這隻是杯水車薪。

  城外是虎視眈眈的叛軍,城內是勾心鬥角的同僚,遠方是沉默不語的祖父。

  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選擇留在靖王府,選擇捲入這場滔天巨浪,究竟是對是錯。

  如果當初跟著「秦先生」的建議,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去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會不會更好。

  「小姐。」

  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孫婉晴勐地一驚,回頭看到秦檜不知何時已站在屋內陰影處,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

  「秦先生。」她連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心中莫名安定了幾分。

  在這個充滿惡意與算計的世界裡,「秦觀」秦先生幾乎是她唯一可以稍微卸下心防,聽取建議的人。

  「情況不妙。」秦檜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漠然。

  「赫連勃的耐心快耗盡了。最遲明日,必會發動總攻。城中兵力捉襟見肘,部分城牆段年久失修,恐難久守。」

  孫婉晴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秦檜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昏暗的天空。

  「守,自然要守。但需用巧力。我已設法,將赫連勃軍中幾位不得志、或與其有舊怨的將領名單,以及他們可能駐防的薄弱位置,『洩露』給了幾位主戰的將軍。他們若能集中精銳,於敵初攻疲憊時,從此處發動一次反突擊,或可挫敵銳氣,爭取幾日時間。」

  孫婉晴眼睛微亮。

  「秦先生妙計。我這就去稟報……」

  「不。」秦檜打斷她。

  「此計不可由你提出。我會通過其他渠道,讓它『自然』地傳到該聽的人耳中。小姐,你要記住,在此地,你的首要任務是『活下來』,其次才是『發揮作用』。過於鋒芒畢露,隻會讓你死得更快。」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孫婉晴後背升起一股寒意。

  「是……婉晴明白了。」她低下頭。

  秦檜看了她一眼,眼底深處毫無波瀾。

  「另外,我收到一些風聲。」他壓低了聲音。

  「西北方向,老元帥似乎……與天命的使者有所接觸。」

  孫婉晴霍然擡頭,眼中閃過震驚、疑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希冀。

  「祖父他……天命?」

  「隻是風聲,未必為真。」秦檜澹澹道。

  「但無論如何,這意味著變數。小姐,撐下去。每多撐一天,變數就多一分。或許,轉機就在絕望之時。」

  他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孫婉晴瀕臨崩潰的精神重新凝聚起來。

  對,還有希望。

  祖父,天命……或許,還有出路。

  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會撐下去的,秦先生。」

  秦檜微微頷首,身影悄然後退,再次融入陰影之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是在他消失的角落,一點微不可察的符文光芒一閃而逝,將「赫連勃疑似與部分將領不睦,可散播孫承宗已與天命密約,即將背刺之謠言,加劇其內部猜疑」的意念,通過風聞司最高級別的單向通訊符文,發送了出去。

  城外,赫連勃大營。

  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氛。

  赫連勃身披重甲,未戴頭盔,花白的短髮根根豎立,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在鋪滿地圖的桌案前來回踱步。

  「廢物!都是廢物!」

  他一把將剛剛送來的戰報摔在地上。

  「區區幾股潰兵馬匪,竟然能屢次襲擾我軍糧道,焚毀三處草料場!後勤官是幹什麼吃的!巡騎都死光了嗎!」

  帳下諸將噤若寒蟬。

  一名負責後勤的偏將硬著頭皮道。

  「大帥,那些襲擾者行蹤詭秘,來去如風,對地形極為熟悉,絕不似普通潰兵。末將懷疑……懷疑是有人暗中指使。」

  「指使。」赫連勃勐地停下腳步,眼中兇光四射。

  「誰?孫承宗那個老匹夫?還是城裡那個黃口小兒?」

  他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西北方向。

  「孫承宗……十萬大軍按兵不動,他想幹什麼。坐山觀虎鬥。等老子和城裡的小畜生拼個兩敗俱傷,他再來撿便宜。」

  他越說越怒,一拳砸在地圖上。

  「還有那些牆頭草一樣的將領!傳令下去,加強營中巡查,凡有動搖軍心、私下串聯者,立斬!」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

  「大帥,天命帝國使者謝安,於營外求見。」

  赫連勃眉頭一擰。

  「天命?他們來幹什麼。看笑話嗎。」

  他本想不見,但轉念一想,冷聲道。

  「讓他進來。老子倒要看看,他們想放什麼屁。」

  片刻後,謝安從容步入大帳。

  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矍,三縷長須,穿著一身天命文官常服,氣質儒雅沉靜,與帳中肅殺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無視兩側將領不善的目光,對赫連勃拱手一禮。

  「外臣謝安,奉我天命帝凰之命,特來拜見赫連將軍。」

  赫連勃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斜睨著他。

  「帝凰?哼。貴國陛下倒是清閑,有功夫管別人家的閑事。說吧,所為何來。」

  謝安不卑不亢。

  「聞大淵先皇駕崩,皇子相爭,兵戈再起,生靈塗炭。我陛下心念蒼生,不忍北境百姓再遭戰火,特遣外臣前來,願為雙方調停。」

  他擡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赫連勃。

  「將軍驍勇,三殿下正統,皆為皇室血脈,何苦同室操戈,令親者痛,仇者快。不若暫且罷兵,共聚一堂,商議新君人選,以安社稷,以慰先皇在天之靈。」

  「放屁!」

  赫連勃勃然大怒,勐地站起。

  「赫連瑾勾結邊將,毒害親王,穢亂宮闈,有何資格稱正統。本帥率義師清君側,乃是奉天承運。你們天命,是想偏袒那個小畜生嗎。」

  謝安神色不變。

  「外臣並非偏袒任何一方,隻陳述事實。三殿下現居皇城,名分稍正。將軍大軍壓境,雖為『清君側』,然兵兇戰危,一旦城破,玉石俱焚,恐非大淵之福,亦非北境百姓所願。」

  他頓了頓。

  「我陛下有言,若雙方願和談,我國願提供場地,並擔保使者安全。若將軍執意攻城……」

  謝安的聲音稍稍轉冷。

  「我國北境將士,亦將枕戈待旦,謹守國門,防止任何戰火蔓延,殃及我境子民。」

  這是委婉的警告。

  帳中氣氛瞬間緊繃。

  幾名赫連勃麾下將領對謝安怒目而視。

  赫連勃臉色陰沉,死死盯著謝安。

  半晌,他忽然冷笑一聲。

  「好一個『謹守國門』。回去告訴你們帝凰,這是我大淵家事,不勞外人費心。滾吧。」

  謝安似乎早有所料,不再多言,拱手一禮,從容退下。

  他並未離開,而是在出示了天命國書後,被允許前往狼居城下,通過吊籃進入了城內。

  他的到來,以及傳達的「天命道義支持」和「將通過秘密渠道設法援助物資」的口信(儘管後者實現希望渺茫),如同一針微弱的強心劑,讓惶惶不安的守城軍民,多少看到了一絲來自外部的、道義上的光亮。

  三皇子親自接見,言辭懇切,將謝安奉為上賓。

  西北,帥府。

  孫承宗獨自坐在書房內,面前攤開著兩封信。

  一封字跡娟秀,是他的孫女孫婉晴寫來的,字裡行間充滿驚懼、無助,以及對祖父回援的期盼。

  另一封,則筆跡陌生,用語隱晦,但意思明確——來自天命帝國某位「有影響力的朋友」,信中提及了「西北永鎮」的可能性,以及開放邊境貿易的豐厚許諾。

  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

  親信幕僚悄聲而入,低聲道。

  「大帥,剛收到的密報。赫連勃軍後勤屢遭襲擾,疑似有精銳小隊活動。營中似有流言,稱……稱大帥已與天命密約,待其攻城疲憊時,背刺一擊。」

  孫承宗花白的眉毛勐地一跳。

  他沉默良久,揮了揮手。

  幕僚悄聲退下。

  書房內,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孫承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封信上,又移向牆上懸挂的巨幅大淵輿圖。

  忠君。

  家族。

  西北。

  天命。

  一個個詞在他心中翻滾碰撞。

  窗外,西北的夜風呼嘯而過,帶著邊地特有的蒼涼與寒意。

  狼居城外,叛軍大營。

  赫連勃最終下達了命令。

  「傳令各軍,休整一夜,備足箭石。明日寅時造飯,卯時初刻,三面齊攻,一舉踏平狼居城!」

  命令如同野火般傳遍軍營。

  殺氣,隨著夜風,沉沉地壓向那座孤城。

  城牆上,孫婉晴裹著厚厚的鬥篷,望著城外連綿無盡、如同星河倒懸般的叛軍營火。

  那光芒並不溫暖,反而透著冰冷的殺意。

  城內,更顯黑暗。

  隱約的哭泣聲、壓抑的咳嗽聲、傷兵的呻吟聲,順著夜風飄上來。

  她緊緊攥著鬥篷的邊緣,指甲陷入掌心。

  穿越前的記憶碎片般閃過。

  明亮的片場,嘈雜的娛樂圈,父母的嘮叨,甚至還有那部可笑的宮鬥劇本……那些她曾經厭倦或忽視的平凡,此刻竟顯得如此遙遠而奢侈。

  她到底是誰。

  是那個現代的小演員林婉兒意識碎片影響的孫婉晴。

  還是徹底成為了這個古代世界掙紮求存的孫婉晴。

  她來到這個世界,捲入這場滔天巨禍,究竟是為了什麼。

  系統那微不足道的任務和獎勵嗎。

  還是冥冥中那股推動她的、無法抗拒的力量。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腳底蔓延上來,淹沒了她。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個人的渺小,在時代巨輪面前的無力。

  而在一處她看不見的城牆陰影死角。

  秦檜靜靜佇立,目光同樣望著城外。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恐懼或迷茫,隻有一片冰冷的計算。

  城破,幾乎已成定局。

  他在心中默默盤算著幾條預先準備好的脫身路線,以及如何利用最後的混亂,將孫婉晴這枚棋子,或者她的「死訊」,價值最大化。

  同時,他也在構思著給陳平的下一條密報。

  「狼居城將陷。三皇子必死或俘。赫連勃雖勝亦傷。建議:一,加大對孫承宗誘降力度,促其正式割據。二,可考慮接觸赫連勃軍中不滿之將,或散布赫連勃欲秋後算賬之謠言,促其內亂。三,孫婉晴此子,若城破時未死,或可營救,留待後用;若死,則可渲染其『忠烈』,打擊赫連勃聲望。」

  遙遠南方的承天京。

  凰宮暖閣內,林婉兒披衣站在窗邊,並未入睡。

  她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符,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與千山萬水,落在了北方那片燃燒的土地上。

  她知道,決定性的時刻,就要到了。

  她精心策劃的這場「以亂制亂」的大戲,主角們已悉數登台,刀兵已舉,鮮血將流。

  最終的落幕,是如她所願的漫長分裂與消耗。

  還是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變數,將她的算計全盤推翻。

  答案,即將在黎明時分,由戰鼓與哀嚎共同揭曉。

  北風嗚咽,掠過承天京的夜空。

  帶著遠方即將到來的、濃郁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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