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深藍
雷雨在黎明前終於停歇。
承天京的街巷被洗刷得乾乾淨淨,青石闆路映著微亮的天光,空氣裡滿是泥土與殘葉濕潤的氣息。
凰極宮的琉璃瓦上,水珠還在斷斷續續地滴落,敲打在檐下的銅缸裡,發出清越而孤寂的聲響。
一夜驚雷,並未驅散林婉兒心頭的思慮。
她起得很早,或者說,幾乎未曾深眠。
站在寢殿外寬闊的露台上,晨風帶著涼意拂過面頰,遠處承天京的輪廓在漸亮的晨曦中一點點清晰。
她的目光,卻彷彿越過了這座恢弘的都城,越過了北方隱約傳來不安躁動的邊境線,投向了更遙遠的、被薄霧籠罩的東方。
那裡,是無盡的海。
「傳鄭和,石柱,工部尚書,以及範蠡、李靖、沈括、歐冶子。」
她澹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露台上傳開。
侍立在不遠處的上官婉兒躬身領命,悄步退下。
一個時辰後,凰極宮側殿的「海晏堂」。
此處裝飾與別處不同,少了些金玉輝煌,多了些沉靜開闊。
四壁懸挂著巨大的海圖,描繪著已知的天元大陸東海岸線、碧波群島三十六島鏈、珍珠群島、珊瑚城、金葉港等帝國現有據點,以及更東方那片被標註為「未知海域」、用澹墨渲染出洶湧波濤的區域。
一張長達數丈的紫檀木長桌擺在堂中,桌面上已攤開了數卷更加精細的艦船圖紙、海岸水文記錄,以及厚厚一摞關於歷年海貿稅收、造船物料消耗的賬冊。
鄭和與石柱最先抵達。
鄭和依舊是一身深藍色箭袖武服,外罩半臂軟甲,面容被海風磨礪得稜角分明,目光沉靜如淵,站在那裡,便自帶一股屬於遠航者的沉穩氣度。
石柱則稍顯風塵僕僕,他是接到緊急詔令後,從碧波群島日夜兼程趕回的,眼中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精神依舊矍鑠。
這位最早投效林婉兒的本土海上豪雄,如今已是帝國海外都護府的實際主事者之一,對海上事務的熟悉,無人能出其右。
接著,工部尚書、範蠡、李靖、沈括、歐冶子等人也陸續到來。
眾人按序落座,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主位上空著的鎏金禦座,以及禦座後方那幅最為巨大的、囊括了部分青木大陸海岸線輪廓的海圖。
林婉兒沒有讓他們久等。
她換了一身相對簡便的玄色常服,隻在袖口與衣襟處以金線綉著細小的鳳羽紋路,長發簡單綰起,以一根青玉簪固定。
步入海晏堂時,她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在那幅巨大的海圖上,腳步不停,徑直走向禦座。
「免禮。」
她的聲音打斷了眾人慾起身行禮的動作。
坐定後,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諸人,在鄭和與石柱臉上略微停頓。
「今日召諸卿至此,隻議一事。」
林婉兒開口,沒有任何寒暄與鋪墊,直接切入核心。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面前海圖上帝國的東海岸線上,然後,向東,劃過碧波群島,劃過珍珠群島,繼續向東,指向那片被標記為「未知」的浩瀚藍色。
「天命立國,根基在陸,鋒芒在北。」
「然,陸上有界,海則無涯。」
「北境之敵,縱是虎狼,亦有巢穴可尋,疆界可守。」
「而海上之利,之險,之未來,今日不謀,他日必為人所制。」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鄭和的眼神微微亮起,腰背挺得更直。
石柱則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自己奔波一生所熟悉、所依仗的那片蔚藍,今日或許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命運轉折。
「朕意已決。」
林婉兒收回手指,目光變得銳利。
「自即日起,帝國海軍之定位,需徹底轉變。」
「不再是沿岸巡防、護航商旅之輔助力量,而要成為能夠獨立遂行戰略任務、保障帝國海疆安全、探索未知海域、乃至投射國威於遠洋的——戰略投送力量。」
「目標,是建立無可置疑的東方海權,將帝國之影響力,隨艦隊與商船,推向更深、更遠的蔚藍。」
她頓了頓,看向鄭和。
「鄭卿。」
「臣在。」鄭和起身,肅然應道。
「海軍整體革新之規劃,艦隊建設之方略,由你統籌,石柱輔左。」
「朕要的,不是小修小補,是脫胎換骨。」
鄭和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臣,領旨。必竭盡所能,為帝國鑄就海上長城。」
林婉兒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沈括與歐冶子。
「技術,乃艦隊筋骨。」
「沈括,歐冶子。」
兩人連忙起身。
「朕命格物院與將作監,即刻抽調精幹力量,成立『艦船動力司』,專司新型船用動力之研發。」
「首要,便是探究『蒸汽』之力,驅動巨艦之可行性。」
沈括聞言,眼中立刻迸發出研究者特有的狂熱光芒,但隨即又浮現一絲凝重。
「陛下,蒸汽之力,格物院此前有過粗淺推演,其理在於水沸生汽,汽漲推動。」
「然如何高效產汽,如何密封傳導,如何將往複推動轉為穩定旋轉之力,皆是無前人經驗可循之難關,需大量試錯與時間。」
歐冶子也補充道,聲音洪亮。
「材料亦是關鍵,需能承受高溫高壓,長期運轉而不崩裂,尋常木料鐵材,恐難勝任。」
林婉兒擺擺手。
「朕知其中艱難。」
「正因其難,一旦功成,便是劃時代之變革,可令艦船擺脫風帆桎梏,無風亦能疾行,逆流亦可奮進。」
「此事不急一朝一夕,但需立刻著手,集中物力人力,系統攻關。」
「此外,傳統帆船亦需改進。」
「風行符文,能否應用於帆面或船體,以提升航速,減少對風向之依賴。」
沈括思索片刻,謹慎答道。
「理論上可行,然符文需穩定能量供應,且需與船體結構、風帆受力結合,涉及符文陣列與實物之複雜嵌合,亦需反覆試驗。」
「可先從小型船隻開始嘗試。」
林婉兒點頭。
「準。動力一事,由你二人全權負責,所需資源,直接向朕申領。」
「武器系統,亦需同步革新。」
她的目光又轉向工部尚書和歐冶子。
「陸用『雷公怒』火炮,需改進為艦載型號。」
「重心要更低,炮架需能適應船隻搖擺,射程與威力,至少不能低於陸基版本。」
「開花彈的海上專用型號,引信需更可靠,防潮處理需加強。」
歐冶子拱手。
「將作監已有相關預研,難點在於海上高鹽潮濕環境對機括與引信之侵蝕,以及艦體承重與後坐力化解。」
「給朕方案,和時間表。」林婉兒語氣不容置疑。
歐冶子凜然應諾。
「此外,探索『爆裂』符文與炮彈結合之可能,此事沈括配合。」
沈括與歐冶子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興奮與壓力。
這意味符文研究與武器製造的更深層次融合。
林婉兒的手指在海圖上碧波群島的位置畫了個圈。
「艦體設計,需革新。」
「現有的『鎮海級』戰艦,防護與火力已顯不足,適航性亦難以支撐更遠距離、更長時間的任務。」
「朕要兩級新艦。」
「一為『鎮遠級』戰列艦,作為艦隊核心主力。」
「要求:體型更大,載炮更多,船艙更厚,具備更強的抗風暴能力和持續作戰能力,是海上的移動堡壘。」
「二為『揚威級』巡洋艦,作為艦隊耳目與尖刀。」
「要求:速度更快,行動更靈活,適航性更佳,用於遠洋偵查、快速襲擾、保護航線。」
「具體設計指標,鄭和與石柱提出,工部與將作監落實。」
工部尚書額頭見汗,連連稱是。
他知道,這意味著幾乎要推翻許多現有的造船規範,從頭開始。
但帝凰的目光下,他不敢有絲毫推諉。
鄭和與石柱則是精神大振,他們心中早已對更強大的戰艦渴望已久。
林婉兒看向一直沉默計算著的範蠡。
「範卿,如此計劃,所費幾何。」
範蠡早已在心中飛速盤算,聞言起身,報出一個驚人的數字。
「陛下,若按此全面升級規劃,初期投入,包括新艦建造、舊艦改裝、港口擴建、動力與武器研發、人員培訓等,至少需占當前年財政收入之……兩成。」
「且非一年之功,需持續投入,依臣估算,至少五年內,每年相關投入均需維持在歲入的一成五至兩成之間,方能初見規模。」
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兩成年收入,持續五年,這幾乎是在賭國運。
而且,這還隻是直接投入,尚未計算可能的風險與失敗成本。
範蠡繼續道,語氣冷靜。
「如此巨資,必從其他款項中調配。」
「軍費總額雖有增長,然北境備戰,陸軍換裝,亦需大量資源。」
他雖然沒有明說,但目光卻微微瞥向了坐在一旁的李靖。
李靖眉頭早已皺起。
他並非反對加強海軍,但作為陸軍統帥,他更清楚北境隨時可能爆發的戰事對資源的需求。
新式火炮列裝,神符營擴建,士卒訓練,邊關工事加固,哪一項不要錢,不要鐵,不要人。
若海軍驟然分走如此大一塊餅,陸軍建設勢必受到影響。
他站起身,拱手沉聲道。
「陛下,海軍強固海疆,自是長遠之策。」
「然北境大淵,虎視眈眈,內亂將起,一旦有事,便是傾國之戰。」
「陸軍乃帝國立身之盾,破敵之矛,其裝備、訓練、戰備,一刻不可鬆懈。」
「資源調配,關乎國本,臣……懇請陛下慎之又慎。」
他的話,道出了在場許多人的擔憂。
陸軍與海軍,皆是帝國武備支柱,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如何平衡,確是難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禦座之上。
林婉兒神色平靜,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她看向李靖,緩緩道。
「李卿所言,朕豈不知。」
「北境之重,關乎帝國生死,朕從未輕視。」
「然,國之戰略,不可偏廢。」
「陸上之敵,可見可防,而海上之機,稍縱即逝,海上之患,或許發於萬裡之外,卻可直抵腹心。」
「如今大淵內亂在即,無暇全力東顧,此正是我騰出手來,夯實海上根基之窗口期。」
「若待陸上強敵紛擾平定,或海上已有他國巨艦橫行,我再圖海上,則為時已晚。」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資源之事,朕自有計較。」
「範蠡。」
「臣在。」
「即日起,提高海貿關稅兩成,新增『遠洋開拓特別稅』,於主要商港徵收。」
「設立『海軍建設基金』,上述稅收及部分皇家內帑,直接劃入此基金,專款專用。」
「陸軍原有預算,暫不做削減,但新增項目,需與海軍項目統籌協調,優先保障海軍五年計劃之核心部分。」
「具體比例與調配細則,由你與房玄齡、蕭何、李靖、鄭和共同擬定,報朕審定。」
「朕隻有一個要求,五年之內,朕要看到一支初具遠洋作戰能力的新海軍,出現在東方的海平面上。」
範蠡肅然領命。
李靖沉默片刻,也緩緩拱手。
「臣,遵旨。」
他聽出了帝凰的決心,也明白這已是兼顧陸軍需求下的折中方案。
帝國的戰略重心,正在發生微妙的偏移。
林婉兒最後看向鄭和與石柱。
「艦船易造,人才難求。」
「舊式水手操舟弄潮或可,駕馭未來之新艦,運用新式武器,執行複雜戰略任務,則遠遠不足。」
「朕命,於天佑城(南都),建立皇家海軍學院。」
「鄭和任院長,石柱副之,沈括、歐冶子及有經驗之艦長、工匠,兼任教習。」
「面向全國,選拔聰穎忠誠之青年,系統學習航海、天文、海戰、艦船構造、火炮操作、乃至基礎符文知識。」
「要培養的,不是水手,是未來的海軍軍官,是帝國的海上棟樑。」
鄭和與石柱激動起身,深深一拜。
「臣等,必不負陛下重託,為帝國育海上英才。」
一場關乎帝國未來數十年海洋命運的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當眾人懷揣著振奮、壓力與沉甸甸的責任感退出海晏堂時,日頭已近中天。
陽光熾烈,驅散了晨間的最後一絲涼意。
林婉兒獨自留在堂內,沒有立刻離開。
她走到那幅最大的海圖前,仰望著那片無盡的蔚藍。
蒸汽機的原理,在她的現代記憶裡,隻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能否在這個世界實現,沈括和歐冶子會遇到多少困難,她並無十足把握。
李靖等陸軍將領心中的擔憂,她也清楚。
資源之爭,從來都是最傷和氣的。
但她必須做出這個決定。
陸地上的爭霸,是眼前生死。
而海洋的探索與掌控,是未來的興衰。
她不能將所有的雞蛋,都放在北境這一個籃子裡。
「路漫漫其修遠兮……」
她輕聲自語,指尖拂過海圖上碧波群島的標記。
那裡,是帝國伸向海洋的第一觸角。
未來,這觸角將變得更長,更有力。
「蒸汽機……」
她微微蹙眉。
這或許是比符文更挑戰此世工匠理解能力的東西。
但唯有邁出這一步,才能真正開啟不同於此世原有軌跡的發展之路。
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上官婉兒的聲音輕輕響起。
「陛下,午膳已備好。另外,沈括大人與歐冶子大人在外求見,說是關於『艦船動力司』的組建與選址,有急務請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