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東風起
春深日暖,連靜思苑牆角的雜草都愈發葳蕤起來,透著一股倔強的生機。
然而,這份生機卻與苑內人事的沉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林婉兒(金妍兒)的日子依舊如同古井無波,每日裡對著經卷、庭院和那一方不變的天空,耐心得如同一個最老練的獵人。
她不再頻繁地主動聯繫宮外的團隊,以免任何一絲不必要的意識波動引來不可預知的關注。她隻是靜靜地等待,如同蟄伏的蟬,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間。
然而,命運的齒輪,往往在不經意間開始轉動。
這一日,天色有些陰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春日裡罕見的、令人煩悶的濕熱。
負責給靜思苑送日常用度的一名小太監,在放下物品後,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磨蹭著,臉上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惶恐。
林婉兒正坐在窗邊,目光落在院中一株新綻的野花上,並未理會。
那小太監躊躇了片刻,終究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對著旁邊看守的一名嬤嬤嘀咕道:「嬤嬤,您聽說了嗎?京郊……京郊好像不太平了。」
那嬤嬤眼皮都未擡一下,冷淡道:「嚼什麼舌根子?宮裡也是你能亂說的地兒?」
小太監縮了縮脖子,但八卦的慾望顯然壓過了恐懼,聲音更低了:「不是亂說……是真的!我有個同鄉在京兆尹府當差,聽說京郊好幾個莊子都有人病倒了,上吐下瀉的,還發熱……大夫都查不出個所以然,隻說是……說是『時氣不好』,怕不是……時疫……」
「時疫」兩個字,如同兩道冰錐,瞬間刺入了林婉兒的耳膜!她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書卷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但她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彷彿全然沒有聽到那邊的低語。
那嬤嬤顯然也被這兩個字駭住了,臉色變了幾變,厲聲斥道:「閉嘴!再敢胡唚,仔細你的皮!趕緊滾!」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連忙噤聲,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離開了靜思苑。
苑內恢復了寂靜,但一種無形的、名為「恐慌」的種子,已然隨著那小太監的低語,悄然種下。
林婉兒強迫自己繼續看書,但書頁上的字跡卻彷彿都變成了模糊的墨團。她的心神,已經徹底被「時疫」這兩個字攫住了。
是巧合?還是……
她不敢確定,但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這或許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東風」!
接下來的兩日,類似的流言如同春日裡滋生的黴菌,開始在宮廷最底層、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悄然蔓延。
浣衣局、禦膳房、各宮負責採買的低階太監……消息通過他們若有若無的交談、閃爍的眼神傳遞著。
雖未掀起大風浪,但那種潛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湧,卻讓不少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皇後顯然也聽聞了風聲,下令嚴查謠言來源,並加強了各宮的衛生管理,但並未有更進一步的明確指令。這種曖昧的態度,反而加劇了某種不安。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太醫院循例派了醫官來給「靜養」中的金貴妃請平安脈。來的並非院判,而是一位姓李的年輕太醫,神色間帶著幾分初入宮廷的謹慎。
診脈的過程很常規。李太醫搭著脈,詢問了幾句飲食起居。
林婉兒依照慣例,回答得中規中矩,隻說自己一切如常,隻是偶爾覺得有些氣悶,食欲不振。
李太醫診完脈,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他擡眼看了看這破敗陰冷的靜思苑,又聯想到近日宮外隱約的傳聞,終於開口道:「貴妃娘娘脈象略顯浮數,肝氣略有鬱結,加之此地……陰濕之氣較重,於鳳體修養確非益善。娘娘近日若感氣悶、納差,還需放寬心懷,避免憂思過度,以免外邪入侵……」
他的話說的很委婉,但「外邪入侵」四個字,落在有心人耳中,卻如同驚雷!
這幾乎是在隱晦地提示,此地的環境加上娘娘的「憂思」,可能會讓她更容易感染外界的「時氣」!
這真的是一個年輕太醫基於職業判斷的隨口提醒?還是……陳平那無形的手,已經開始在撥動琴弦?
林婉兒心中波瀾起伏,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柔弱:「多謝李太醫提點。本宮……本宮近日確是覺得身子有些懶懶的,提不起精神……」
李太醫點了點頭,寫下了一張疏肝解郁、健脾和胃的方子,便告辭離去。
他走後,靜思苑內再次陷入沉寂。但林婉兒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就會如同蒲公英的種子,隨風飄散,落在它該落的地方。
果然,不過半日功夫,皇後那邊似乎就「偶然」地得知了李太醫給金貴妃請脈後的「診斷意見」。結合近日宮外那惱人的「時疫」謠言,以及金貴妃本就「病弱」(之前心悸、受驚)的底子,還有這靜思苑糟糕的環境……
一個順理成章的想法,在皇後腦中形成。
與其讓這個已經失勢、卻又因太後壽誕風波而顯得有些「麻煩」的金貴妃留在相對靠近內廷的靜思苑,萬一真的染上什麼不幹凈的病,傳開來不好收拾,不如……
皇後撫摸著鳳座上冰冷的扶手,嘴角勾起一絲冷漠的弧度。
她招來心腹嬤嬤,低聲吩咐了幾句。
次日,一道來自長春宮的懿旨,便傳到了靜思苑。
「皇後娘娘懿旨:念及金貴妃久居靜思苑,鳳體違和,近日宮中時氣不佳,為保貴妃安康,特恩準貴妃遷往西苑『芷蘿齋』靜養。此地更為清靜,利於康復。欽此。」
芷蘿齋!
正是位於西苑冷宮區域邊緣,比靜思苑更為偏僻、破敗,緊鄰著那條剛剛被打通的廢棄水道的宮苑!
林婉兒跪在地上,聽著太監宣讀完懿旨,心中狂喜的浪潮幾乎要將她淹沒!
東風!
她等待的東風,終於來了!
而且,這陣風,不偏不倚,正正將她吹向了計劃中最理想的「舞台」!
她強忍著幾乎要顫抖的身體,以頭觸地,聲音帶著一絲「感激」與「順從」:
「臣妾……謝皇後娘娘恩典!」
擡起頭時,她的眼中已是一片平靜,唯有最深處,跳躍著一簇名為「希望」的火焰。
時機,終於成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