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嘯的餘威終於漸漸平息。

　　曾經咆哮翻騰的大海，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變得異常「溫順」，隻留下漂浮的碎木、破爛的漁網和一些難以辨認的雜物，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經歷的劫難。

　　天空依舊是鉛灰色，壓得人喘不過氣。

　　聯合艦隊在陳慶之的指揮下，開始艱難地整頓隊形，清點損失。

　　所幸主力戰艦結構堅固，又提前規避到了深海，雖有多艘船隻受損，水手亦有傷亡，但並未出現艦毀人亡的慘劇。

　　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此刻，沒有人有心情慶幸。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方，那片原本應該是海岸線的方向。

　　艦隊開始緩緩向著雲煌王朝的海岸線駛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的氣氛就越是凝重。

　　海面上漂浮的雜物越來越多，破碎的船闆、撕裂的帆布、傢具的殘骸、甚至還有已經泡得發脹的牲畜屍體……

　　當曾經熟悉的海岸線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即便是最堅韌的老兵，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發出壓抑的驚呼。

　　眼前，哪裡還有昔日港口城鎮的模樣？

　　曾經繁華的望海城外圍區域，如今已是一片渾國。

　　海水粗暴地淹沒了低窪的城區，隻剩下一些較高建築的屋頂，如同孤島般頑強地露出水面。

　　更遠處，原本應該是堅固海堤和碼頭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片狼藉的廢墟。

　　巨大的條石被掀翻、衝散，木製的棧橋和倉庫早已不見蹤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徹底抹去。

　　水面上，漂浮著數不清的雜物和……屍體。

　　有穿著破爛衣衫的平民，有依舊抓著斷裂船槳的水手，形態各異，隨著波浪輕輕起伏。

　　無聲無息。

　　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淤泥的腐臭，以及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死亡的氣息。

　　艦隊無法靠近已成渾國的岸邊，隻能在稍遠一些、水深足夠的地方下錨。

　　陳慶之派出數艘搭載著醫師和精銳水手的小艇，前往那些露出水面的屋頂和尚未完全淹沒的高地搜尋倖存者。

　　小艇在渾濁的水面和漂浮的障礙物間艱難穿行。

　　當水手們踏上那些濕漉漉的屋頂時，看到的是一雙雙麻木、絕望、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

　　倖存者們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渾身濕透，在初冬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很多人身上帶著傷，或是失去了親人，隻是獃獃地望著遠方，對救援者的到來都顯得有些反應遲鈍。

　　「救命……救救我……」

　　一個微弱的、帶著哭腔的童音從一個半塌的閣樓裡傳來。

　　水手們迅速循聲而去，費力地撬開變形的門窗，發現了一個緊緊抱著木柱、渾身濕透、臉色青紫的小女孩。

　　她的身下，是已經冰涼的父母遺體。

　　類似的場景，在不同的「孤島」上不斷上演。

　　搜尋工作進行得異常緩慢而沉重。

　　每救起一個倖存者，都意味著可能發現了更多遇難者。

　　消息通過特殊的通訊渠道，被迅速匯總，傳回後方，傳向京城，也傳到了林府。

　　林府在沿海的產業，同樣損失慘重。

　　設置在望海城碼頭區的幾處大型倉庫，幾乎被夷為平地。

　　裡面囤積的、準備運往青木大陸和玄冥大陸的貨物——精美的瓷器、絲綢、茶葉，以及大量收購來的特產，大部分被海水浸泡沖毀，或被廢墟掩埋。

　　初步估算，損失金額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新建的、凝聚了林府最新造船技術的船塢，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

　　一艘即將完工的新式戰艦被巨浪推上岸，龍骨斷裂，基本報廢。

　　船廠內的許多精密工具和設備被海水鏽蝕。

　　負責沿海產業的幾位大管事，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趕到林婉兒面前，聲音哽咽地彙報著損失。

　　他們的臉上，混雜著心痛、惶恐和劫後餘生的蒼白。

　　「……家主，倉庫……全完了！」

　　「船塢那邊，至少要停工三個月才能恢復……」

　　「我們的人……也死了十幾個，還有幾十個受傷的，正在全力救治……」

　　林婉兒端坐在書房內，聽著彙報，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但放在膝上、微微蜷縮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這些產業，是她和林府崛起的重要基石，如今卻……

　　然而，她很快便壓下了心中的波瀾。

　　錢財損失，尚可彌補。

　　人命，和更宏觀的局勢，才是關鍵。

　　「傳令下去。」

　　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受傷人員，不惜代價，全力救治。」

　　「撫恤遇難者家屬，標準按最高規格執行。」

　　「產業損失，稍後詳細統計，重建事宜，容後再議。」

　　「當下首要之務，是配合朝廷，救災安民。」

　　幾乎就在林婉兒下達指令的同時。

　　來自京城的緊急詔令，也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林府。

　　皇帝宇文曜的旨意言簡意賅，卻沉重如山。

　　肯定了林府此前預警之功，嚴厲申飭了地方官府防災不力。

　　緊接著，便是急令：

　　著林氏商會，即刻利用其遍布各州的商會網路、運輸車隊及倉儲設施，全力參與沿海災區的賑濟事宜！

　　協助官府，調運糧食、藥品、衣物、帳篷等急需物資，安置流民，穩定秩序！

　　旨意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也透露出朝廷應對如此大規模災害時的力不從心。

　　林府那高效得令人側目的組織運作能力，在此刻成為了皇帝必須倚重的力量。

　　接到旨意，林婉兒並未感到意外。

　　她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神色平靜的陳平。

　　陳平微微頷首。

　　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林婉兒站起身，目光掃過書房內憂心忡忡的幾位管事，最終定格在窗外陰沉的天空。

　　危機，同樣蘊含著機遇。

　　巨大的民間聲望，正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悄然孕育。

　　「回復陛下，林氏，領旨。」

　　她輕聲說道，語氣卻帶著千鈞之重。

　　林府的救災機器，開始全力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