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海西緣，珍珠群島，明珠島。

　　晨曦穿透海霧，將島中央那座白牆灰瓦、佔地頗廣的建築群映照得格外清晰。

　　這裡沒有港口常見的喧囂，隻有淡淡的、混雜了數百種草木清苦與淡淡硫磺味道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明珠島研究院。

　　華佗站在研究院最高處的觀景露台上，手中拿著一卷剛剛以特製藥水處理過、防止海風侵蝕的厚厚筆記。

　　他看起來比數年前在雲煌時清瘦了些，膚色因長年海島生活而呈健康的古銅色，但那雙眼睛卻愈發清明深邃，彷彿能洞見人體最細微的氣血流轉。

　　身上一襲半舊不新的青色布袍，洗得發白，卻乾淨整齊。袖口與衣襟處，依稀可見常年沾染葯漬留下的淡淡痕迹。

　　他身後，恭敬立著七八名年齡不一的男女。

　　這些都是他這幾年在珍珠群島及周邊海域遊歷、研究時，陸續收下的弟子。有的來自青木大陸百草谷的進修醫師，有的是群島本地對醫藥有天賦的土人，還有兩個是林府早年送來培養的醫療學徒。

　　「都收拾妥當了？」

　　華佗沒有回頭，聲音平和。

　　「回先生，藥材樣本、實驗器具、手稿筆記均已裝箱，共十七箱，正在碼頭裝船。」一名年紀稍長的弟子躬身回答。

　　「嗯。」華佗點點頭，目光投向北方。

　　那裡是寧國大陸的方向。

　　他受林婉兒召喚，離開經營數年的明珠島研究院，攜帶這些年的研究成果，北上前往那個已在實質上被林府掌控的國度。

　　這是他第一次去寧國。

　　雖然林府的威名與新政的傳聞早已通過往來商船，在珍珠群島乃至更遠的島嶼間流傳。

　　「先生，船已備好，是百草谷的定期商船『青囊號』，半個時辰後起航。」另一名弟子前來稟報。

　　「走吧。」

　　華佗轉身，沿著石階緩步而下。

　　弟子們提起簡單的隨身行李，緊隨其後。

　　碼頭邊，「青囊號」是一艘體型適中、線條流暢的三桅帆船，船身漆成代表百草谷的靛青色，船首雕刻著靈芝圖案。

　　華佗登船時，船長親自在舷邊迎接。

　　「華先生，一路辛苦了。谷主特意吩咐，此行務必安穩，直抵寧國寧海堡。」

　　「有勞。」華佗拱手緻謝。

　　他這些年與百草谷合作密切，多次交流醫術藥方，更藉助百草谷遍布各大陸的渠道收集珍稀藥材，雙方關係早已超越普通合作，近乎半盟友。

　　「青囊號」升起風帆，緩緩駛離明珠島碼頭。

　　華佗站在船尾，看著那座承載了他數年心血的研究院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島嶼的輪廓之後。

　　海風獵獵，吹動他花白的鬚髮。

　　他想起多年前，在雲煌那個狹小院落裡，初次被主上召喚現世的情景。

　　那時主上還是深宮裡掙紮求存的「金貴妃」，他也是個剛剛適應此方世界醫藥體系的「異鄉人」。

　　凝神丹、麻沸散、各種基礎傷葯……一點一滴，從無到有。

　　後來主上遠走海外，崛起於碧波群島，他則奉命來到這珍珠群島，依託百草谷的支持和此地豐富的海洋生物資源，繼續他的醫道探索。

　　一晃，竟已這麼久。

　　如今主上已握有寧國八州，麾下文臣武將如雲，聲勢日隆。

　　而他，也該帶著這些年的積累，去往那片新的土地，繼續履行他作為「醫者」的使命。

　　航程平靜。

　　十餘日後，「青囊號」抵達寧國東海岸最重要的港口——寧海堡。

　　船隻入港時，華佗能明顯感受到這座港口的繁忙與秩序。

　　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穿著統一號服的腳夫穿梭如織，稅吏在有條不紊地查驗貨單。遠處，新建的倉棧連綿，更遠的炮台上，隱約可見新式火炮黝黑的炮管。

　　港區外圍，還有不少明顯是新近搭建的簡陋窩棚區，但似乎也有官吏在管理分發粥糧，並非全然混亂。

　　「變化確實很大。」華佗心中暗忖。

　　他早年雖未親至寧國，但也從往來商旅口中聽聞，過去的寧海堡雖也繁華，卻免不了髒亂與層層盤剝，絕非眼前這般景象。

　　一名早已等候在碼頭、身穿林府低級文吏服飾的年輕人快步上前，恭敬行禮：

　　「可是華佗華先生？下官奉上官記室之命，在此迎候先生。車馬已備好，請先生移步，前往都城新林府。」

　　「有勞。」

　　華佗帶著弟子們下船，坐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車隊離開港口，駛上平整寬闊的官道。

　　沿途所見，更讓華佗心生感慨。

　　田野間，新式的曲轅犁隨處可見，農人耕作井然。水利溝渠縱橫，水車緩緩轉動。村落屋舍雖談不上華麗，卻大多齊整，少見破敗傾頹之象。

　　官道上，往來商隊絡繹不絕，護商的車隊旗幟鮮明，秩序良好。

　　偶爾還能看到一隊隊兵士行軍，盔甲鮮明，步伐整齊，士氣飽滿。

　　這與記憶中雲煌某些地方民生凋敝、軍紀渙散的景象，截然不同。

　　數日後，車隊抵達寧國都城，新林府。

　　城門守衛驗看過文書，恭敬放行。

　　進入城內，繁華而不失秩序的景象撲面而來。街道乾淨，商鋪林立，行人面色大多平和，甚至有些許匆忙的朝氣。

　　華佗被直接引至林府。

　　當他踏入那座威嚴而不失雅緻的府邸，在書房中再次見到林婉兒時，縱然以他沉靜的心性，也不免有片刻恍惚。

　　眼前的主上，與記憶中深宮裡那個需要隱忍偽裝、眼神深處藏著驚惶與決絕的女子，已然判若兩人。

　　她端坐於書案之後，一身簡潔的月白色常服，長發隨意綰起，隻插著一根碧玉簪。眉宇間少了當年的緊繃與算計，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從容與威儀。

　　但那雙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銳利與清明，卻一如往昔。

　　「華先生，一路辛苦了。」

　　林婉兒起身，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一別數年，先生風采依舊。」

　　華佗躬身行禮：

　　「臣，華佗，參見主上。勞主上挂念，臣愧不敢當。」

　　「坐。」林婉兒示意侍女看茶，「先生在明珠島之事，鄭和、範蠡常有書信提及。珍珠群島研究院能有今日規模，先生居功至偉。」

　　「分內之事。」華佗欠身，從懷中取出那捲厚厚的筆記，雙手呈上，「此乃臣近年於珍珠群島及周邊海域，研究海生藥材、熱帶疫病、外傷急救之心得匯總，兼錄百草谷部分交流秘方，請主上過目。」

　　林婉兒接過，並未立即翻開，而是放在一旁。

　　「先生此來，正當其時。」

　　她正色道：

　　「我寧國新立，百廢待興。農、工、商、軍皆在革新，唯醫藥一道，雖有先生早年打下基礎，然體系未成，人才匱乏，難應將來之需。」

　　「尤其如今外部壓力日增，雲煌、大淵虎視眈眈，戰事恐難避免。將士傷亡救護、民間疫病防治，皆為重中之重。」

　　華佗肅然：

　　「臣願竭盡所能，為主上分憂。」

　　「好。」林婉兒點頭，「我已命人通知沈括、郭守敬、歐冶子等人。稍後便請先生移步格物院，共議『醫、農、工』協同發展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