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

　　熟悉的熏香，熟悉的靜謐。

　　隻是這一次，林婉兒的心境與上次被質詢時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戰戰兢兢、竭力自辯的商人婦，而是帶著確鑿的「戰績」與清晰的規劃而來。

　　宇文曜依舊坐在禦案後，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但林婉兒能感受到，那平靜目光下隱藏的審視與考量，比上一次更加銳利。

　　「臣婦林氏，叩見陛下。」

　　她依禮參拜，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

　　「平身。」

　　宇文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朕聽聞，你林府的船隊，前幾日出海歸來，似乎……不太順利？」

　　他沒有繞圈子，直接點明了主題。

　　目光如炬，落在林婉兒身上，等待著她的回答。

　　林婉兒起身，並未迴避，反而迎上皇帝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

　　「回陛下，確是如此。」

　　「臣婦正欲向陛下稟報此事。」

　　她微微垂首，語氣清晰而平穩地開始敘述。

　　「奉陛下之命，林府不敢懈怠，組建船隊，採購物資，招募人手，日夜兼程。」

　　「新船『新破浪號』建成後，臣婦便命其率輔助船隻，前往近海，一則清剿滋擾商旅的海盜，二則勘探海況，繪製海圖，為陛下未來開拓海疆做準備。」

　　她將首航的目標定位在為皇帝辦事上，合情合理。

　　「船隊航行之初，一切順利，亦小有斬獲，清剿了兩股不成氣候的海匪。」

　　「然而，行至一片名為『迷魂礁』的海域時，突遭詭異濃霧與混亂暗流。」

　　「霧氣之濃，目不能視尺咫；暗流之強，羅盤失效，船舵難控。」

　　「雖經全力應對，仍損失輔助船一艘，船員三十餘人下落不明。」

　　「『新破浪號』亦受創，需返港修繕。」

　　「此乃臣婦辦事不力，未能預料海上險惡，請陛下責罰。」

　　她將過程娓娓道來，沒有推諉，沒有誇大，隻是客觀陳述。

　　甚至主動請罪，將「未能預料風險」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宇文曜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

　　他沒想到林婉兒會如此坦誠，甚至主動暴露自己的「失利」。

　　這與他預想中對方可能會竭力掩飾或找借口推脫的情形，大相徑庭。

　　「迷魂礁……」他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微動。

　　「朕似乎在水師的舊檔中，見過對此地的記載，確是一處兇險之地，多有船隻在此失蹤。」

　　他話鋒一轉，語氣聽不出是寬慰還是試探。

　　「海上風浪難測，非人力所能盡控。」

　　「林淑人能如實稟報，已屬難得。」

　　「隻是……這造船、募人、出海，耗費甚巨，如今初戰受挫，朕很想知道，林府後續，有何打算？」

　　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問題。

　　投入了這麼多，看到的是損失，他需要評估，這筆投資是否還值得。

　　林婉兒擡起頭，目光堅定，沒有絲毫氣餒。

　　「陛下，此次挫折，正說明了開拓海疆之艱難，亦證明陛下高瞻遠矚，組建新式水師之必要！」

　　「茫茫大海，蘊藏無窮財富與機遇，亦潛伏無數未知與風險。」

　　「若因一時挫折便畏縮不前，豈非因噎廢食，辜負陛下信任，亦辜負我雲煌千秋國運？」

　　她先扣了一頂大帽子，將開拓海洋提升到國運的高度。

　　「臣婦以為，此次失利，非船不利，非兵不勇，實乃對海況認知不足所緻。」

　　「因此，林府後續，將做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條理清晰。

　　「其一，總結經驗，加固戰船。」

　　「根據此次遭遇，改進船體設計，提升抗風浪與抗撞擊能力。」

　　「其二，鑽研海圖，招募奇才。」

　　「廣泛搜集民間海圖、傳說，重金招募熟悉危險海域、擁有特殊航海直覺之人才，務必攻克『迷魂礁』等險地之謎。」

　　「其三，加強訓練，提升戰力。」

　　「讓船隊在未來能應對更複雜海況，更兇悍之敵。」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

　　「據生還船員描述，那『迷魂礁』附近，似乎並非隻有天險……」

　　「混亂中，曾隱約聽到異樣聲響，見到非我雲煌制式的破碎船闆漂浮。」

　　「臣婦懷疑，那片海域，恐怕並非無人區，或有……其他勢力盤踞，甚至可能與近期沿海滋擾之事有關。」

　　她巧妙地將單純的自然災害，引向了可能存在的外部威脅。

　　宇文曜的眼神驟然銳利了幾分。

　　「其他勢力？」

　　他身體微微前傾，「可知是何處勢力？」

　　「線索尚少，難以斷定。」林婉兒搖頭，「或許是盤踞多年的海盜，或許是……來自其他大陸的窺探者。」

　　她適時地，將神兵城代表赫連鐵之前的囂張，與這片神秘海域聯繫起來，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刺。

　　「正因如此，我們更需儘快掌握那片海域，查明真相，以防患於未然。」

　　宇文曜沉默了片刻，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加快了些許。

　　林婉兒的坦誠、對困難的清晰認知、以及後續切實可行的計劃，尤其是最後關於「其他勢力」的暗示，都讓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傾斜。

　　開拓海洋，確實不易。

　　林府雖然受了挫，但方向沒錯，而且看起來……更有用了。

　　一把能替自己探查未知、抵禦潛在威脅的刀，總是值得再投入一些的。

　　「嗯。」

　　他終於緩緩開口。

　　「林淑人所言，不無道理。」

　　「海上開拓，確非一蹴而就。」

　　「你能有此認識，朕心甚慰。」

　　「後續事宜，便依你之策進行。」

　　「所需物資、人手，若遇地方阻礙，可報於朕知。」

　　這算是給予了有限度的支持，也是默認了林府暫時的「失利」。

　　「臣婦，謝陛下信任！」林婉兒深深一禮。

　　「定當竭盡全力，早日為陛下掃清海疆，開萬世太平！」

　　退出紫宸殿，林婉兒坐上回府的馬車，輕輕靠在車壁上，長舒了一口氣。

　　這次面聖，比她預想的要順利。

　　坦誠，有時候比掩飾更有力量。

　　而將危機轉化為機遇，將皇帝的注意力引向更遠的方向，正是她所擅長的。

　　海上的挫折，並未動搖她的決心，反而讓她更加清醒。

　　前路漫漫，荊棘密布。

　　但她手中的牌，也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