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謠言與信任
聖焰刺客團的覆滅,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在波瀾不驚的水面下,激起了隻有少數人才能感知的暗湧。
臨淵城行宮內,皇帝宇文曜聽著神武衛指揮使冷鋒關於清理刺客的稟報,面色平靜,眼神卻深邃難測。
當聽到林府那邊也遭遇了頂尖刺客襲擊,並且被其自身力量完美化解,甚至反殺時,他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林府……自身的力量……」他心中默念,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兇中翻湧。
是慶幸?若非林府自身防衛嚴密,此刻他或許就要失去一個極其重要的後勤支柱。
還是……更深的忌憚?連聖焰刺客團中的頂尖好手都能如此乾淨利落地解決,林府暗中蓄養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這種能力,已經超出了尋常商賈世家,甚至許多世家大族所能企及的範疇。
而幾乎與此同時,那些之前關於林府「中飽私囊」、「養寇自重」的流言,雖然經過陳平的暗中引導和事實的澄清,並未掀起太大風浪,但其殘留的毒素,依舊在特定的圈子裡隱隱散發著惡臭。
總有那麼一些人,願意相信,或者裝作相信這些對林府不利的言論。
幾天後,一道新的、措辭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口諭,由一名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親自傳達給了在安瀾城統籌後勤的蕭何,並很快轉達到了林婉兒面前。
口諭中,皇帝先是充分肯定了林府在此次南征後勤保障中「卓有成效」的工作,讚揚其「公忠體國」。
但緊接著,話鋒便是一轉。
陛下表示,林府運作如此龐大的後勤體系,勞苦功高,朝廷感念於心。
為確保錢糧物資「賬目清晰,用之有道」,避免「小人非議」,特旨:
著戶部、兵部,即日起聯合派出「巡察專員」,入駐林府於安瀾城的後勤統籌司,「協助」林府進行賬目核算與物資清點,以確保每一分軍費都用於刀刃之上。
並要求林府此後所有超過一定數額的物資調動、款項支出,均需向「巡察專員」報備,得其副署用印後,方可執行。
美其名曰「協助」,實則為監視與掣肘。
名為「避免非議」,實則是皇帝借流言之勢,行制衡之實。
這道口諭,比那些失敗的刺殺,更讓林婉兒感到一股寒意。
它來自皇權,來自她目前還無法正面抗衡的力量。
書房內,林婉兒屏退了左右,隻留下陳平。
她將那道口諭的內容複述了一遍,臉上看不出喜怒,但指尖微微的蜷縮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陛下,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我們。」她輕聲道,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陳平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功高震主,古來有之。」
「陛下此舉,在意料之中。」
他分析道:
「流言隻是引子,即便沒有流言,當我們展現出能影響戰局的能力時,這道旨意也遲早會來。」
「派專員監督,既是對我們的警告,也是一種試探,看我們是否會因此不滿,是否會露出破綻。」
「我們該如何應對?」林婉兒看向他。
「若讓這些專員處處掣肘,後勤效率必然大降,前線恐生變故。」
「明面上,需恭敬從命。」
陳平早已思慮周全,緩緩道來。
「對派來的專員,以禮相待,生活用度務必優渥,滿足其一切『合理』要求,甚至……可以主動讓他們看到想看到的『忙碌』與『辛勞』。」
「賬目方面,蕭何先生早有準備,所有往來清晰可查,絕無把柄。讓他們查,正好可借他們之口,堵住悠悠眾口。」
「至於報備與副署……」
陳平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並非所有事務,都需要動用大量錢糧。」
「一些關鍵的、核心的物資渠道和人員調度,完全可以化整為零,通過其他隱秘渠道進行。」
「範蠡先生那邊,有許多看似與林府無關的商業夥伴。」
「石柱新組建的分析團隊,也可以處理部分不需經過官方流程的信息。」
「我們需要讓明面上的流程『符合規矩』,但真正的效率,藏在規矩之下。」
他的意思很明確。
表面服從,暗中保留核心運作的自主性。
用合規的表象,掩蓋高效的實質。
林婉兒聽完,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是目前形勢下,最為穩妥和智慧的應對之策。
與皇權正面對抗是愚蠢的,但將自身的命脈完全交出去,更是自取滅亡。
「就依先生之言。」
她做出了決斷。
「回復陛下,林府必定全力配合巡察專員工作,透明賬目,以證清白。」
「同時,傳令蕭何、範蠡,按計劃調整部分運作流程。」
「務必確保,前線物資供應,不能受到絲毫影響!」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不久,一支由戶部、兵部中級官員組成的「巡察專員」隊伍,浩浩蕩蕩地入駐了安瀾城的林府後勤統籌司。
他們帶著審視的目光,查賬本,核庫存,詢問流程,試圖找出任何可能的不妥之處。
蕭何親自接待,態度謙和,有問必答。
賬本清晰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物資入庫出庫的記錄完整嚴密。
整個統籌司忙碌而有序,每個人都彷彿在為戰爭耗盡心力。
專員們起初還帶著挑剔的心態,但幾天下來,除了驚嘆於林府運作的高效與嚴謹外,竟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那種無處著力的感覺,讓他們既沮喪,又隱隱對林府生出一絲佩服。
然而,他們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牽制了蕭何的精力。
他不得不花費更多時間在應付檢查、準備文書、解釋流程上。
一些原本可以更快決策的事情,因為需要「報備」和「副署」,流程被拉長。
林婉兒在後方,聽著蕭何傳來的、關於專員們動向和效率受影響程度的彙報,心中那口鬱結之氣,並未完全消散。
皇帝的敲打,她接下了。
但這份被迫的妥協,以及其中蘊含的不信任與壓制,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依附於雲煌這棵大樹,固然可以乘涼,但也隨時可能被樹影籠罩,甚至被修剪掉過於突出的枝丫。
想要真正的自在,必須擁有屬於自己的,能夠支撐起一片天空的根基。
這個念頭,在她心中愈發堅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