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功過之間,帝王心術
皇帝宇文曜的到來,如同在尚未完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讓原本就凝滯的氣氛更加肅穆。所有驚魂未定的人,無論是文官、女眷還是侍衛,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敬畏地投向那金甲耀眼的身影。
宇文曜端坐於神駿的白馬之上,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如同鷹隼,緩緩掃過狼藉的現場——打翻的案幾、灑落的瓜果、驚魂未定的妃嬪命婦,以及那十幾具血淋淋的狼屍。最後,他的視線精準地定格在了場中那個最為特殊的存在——持棍而立、腳下躺著三頭碩大狼屍的陳慶之身上。
陳慶之在皇帝目光投來的瞬間,便已鬆開木棍,那棍子「啪」地一聲落在地上。他強壓下喉嚨間翻湧的腥甜和又欲泛起的咳嗽,單膝跪地,垂下頭顱,以一種符合其身份的、低啞而恭敬的聲音道:「卑職……參見陛下。」
他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的軍服,脊背卻挺得筆直,與方才那煞氣衝天的悍勇形象判若兩人,隻剩下臣屬的恭順。
宇文曜沒有立刻讓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數息。這短暫的沉默,帶著無形的壓力,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沉重了幾分。皇帝在審視,在衡量。這個看似病弱卑微的老兵,竟然擁有如此恐怖的身手?他為何會在此地?方才那電光火石間的爆發,是巧合,還是……
「擡起頭來。」宇文曜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慶之依言擡頭,臉色因竭力壓制咳嗽而顯得有些異樣的紅暈,眼神卻平靜無波,坦然迎接著帝王的審視。
「姓名,出身,現任何職?」宇文曜的問題簡潔而直接。
「回陛下,卑職陳慶之,原北疆鎮遠軍麾下隊正,因舊傷複發,調回京中,現於西苑看守舊宮門。」陳慶之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北疆鎮遠軍?那是與北方大淵王朝接壤的邊軍勁旅,能在那等苦寒廝殺之地擔任隊正,絕非庸碌之輩。宇文曜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思慮所取代。一個邊軍精銳,因傷退回,卻被安置在西苑那等地方看守廢宮?這其中,恐怕少不了某些人的「關照」。
「方才,是你擊殺了這三頭畜生?」宇文曜的目光掃過陳慶之腳下的狼屍。
「是。情勢危急,卑職不得已出手,驚擾聖駕,請陛下恕罪。」陳慶之再次低頭。
「不得已?」宇文曜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弧度,「朕看你出手,乾淨利落,可不像不得已,倒像是……遊刃有餘。」
這話語中帶著一絲探究,一絲敲打。陳慶之沉默以對,沒有辯解。在帝王面前,過分的解釋反而顯得心虛。
宇文曜不再看他,轉而將目光投向負責此次秋狩安保的將領——神武衛副指揮使,以及負責獵場管理的苑監。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聲音也帶上了冰冷的寒意:
「神武衛副指揮使張韜!」
「臣在!」一名身著將官盔甲的將領慌忙出列,跪倒在地,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苑監李德全!」
「奴……奴才在!」一個穿著宦官服飾、面色慘白的中年太監連滾爬爬地出列,匍匐在地,身體抖如篩糠。
「爾等可知罪?!」宇文曜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鎚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皇家獵場,守衛森嚴,為何會讓如此多的野狼闖入觀獵區,驚擾後宮,危及眾卿性命?!朕將安保重任交予爾等,爾等便是這般回報朕的信任?!」
「臣罪該萬死!」
「奴才失職!奴才罪該萬死!」
張韜和李德全磕頭如搗蒜,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他們心中也是叫苦不疊,獵場外圍的柵欄和巡邏都是按例進行,誰能想到會突然冒出這麼一群狀態狂躁的野狼?
「驚擾聖駕,護衛不力,緻使貴妃、眾妃及諸位命婦受驚,此乃大過!」宇文曜語氣冰冷,「張韜,革去神武衛副指揮使之職,杖責八十,押回京城候審!李德全,削去苑監之職,杖責一百,打入掖庭獄,嚴加審訊!給朕徹查!這狼群究竟從何而來,是意外,還是有人蓄意為之?!朕要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兩人雖然受罰,但聽到「徹查」二字,心中反而升起一絲希望,至少命是保住了,而且皇帝顯然也對此事起了疑心。
處置完失職官員,宇文曜的目光才重新回到陳慶之身上,那冰冷的語氣緩和了些許,但眼中的審視並未減少:
「陳慶之。」
「卑職在。」
「你雖身份低微,然臨危不亂,勇武過人,於危急關頭救駕有功,護持宮眷,此乃大功。」宇文曜緩緩道,「朕向來賞罰分明。念你身手不凡,埋沒於西苑實屬可惜。即日起,擢升你為……禦前侍衛隊正,暫編入禦前侍衛隊聽用。」
禦前侍衛隊正!雖然隻是個低級軍官,但那是天子近衛,地位與在西苑看門簡直是天壤之別!更重要的是,「暫編入禦前侍衛隊聽用」這句話,看似獎賞,實則是放在眼皮底下觀察。皇帝要親自看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身手驚人的老兵,究竟是忠是奸,是偶然還是別有用心。
「謝陛下隆恩!卑職定當恪盡職守,以報陛下!」陳慶之叩首領命,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太多喜悅。他明白這「獎賞」背後的含義,但這正是他和陳平所期望的第一步——脫離底層,進入更有價值的平台,哪怕最初是處於被監視的狀態。
宇文曜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勒轉馬頭,目光掃過依舊驚魂未定的眾人,尤其是在臉色蒼白、被宮女攙扶著的蘇雲淺和看似受驚、低眉順眼的林婉兒身上停留了一瞬,沉聲道:「今日之事,朕必會查個水落石出。眾卿受驚了,且先回營帳休息壓驚,太醫稍後會逐一問診。」
說完,他不再停留,在一眾侍衛的簇擁下,策馬離開了這片瀰漫著血腥和恐慌的觀獵區。
皇帝一走,那股無形的壓力才驟然消散。眾人這才敢大口喘氣,竊竊私語聲開始響起,目光不時地瞟向那個已經被兩名禦前侍衛「請」走,即將前往新崗位的陳慶之。
林婉兒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直起身子。她看著陳慶之離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計劃的第一步,驚險卻成功地邁出了。陳慶之如同潛龍出淵,終於展現了一絲鋒芒,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然而,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皇帝那深沉的帝王心術。嘉獎與猜疑並存,提拔與監視同步。接下來的路,並不會因為這次「立功」而變得平坦。
而且,那群野狼的來歷……真的是意外嗎?
林婉兒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光。她幾乎可以肯定,這絕非意外。隻是不知道,這陰謀的矛頭,最初究竟是指向誰?
她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在宮女的簇擁下,向著自己的營帳走去。
風波暫息,但暗湧,顯然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