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暗流侵蝕
寧國都城,金宵。
一場極盡奢華的夜宴,正在禮部侍郎府邸中舉行。
水晶燈盞將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晝,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更有舞姬身著輕薄如霧的鮫綃,隨著靡靡之音翩躚起舞。
席間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貴族們撫摸著身上光滑如第二層肌膚的嶄新絲綢,把玩著桌上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的琉璃酒盞,眼中滿是迷醉與驚嘆。
「此等絲綢,色澤如此鮮亮,觸感如此柔滑,價格竟隻有市面同等貨色的七成!王掌櫃,你從何處得來的這般好貨?」
一位胖碩的侯爺拉著宴會主人,一位近來在都城聲名鵲起的富商王秉德,連聲追問。
王秉德,正是範蠡早年布下、如今被重新啟用的眾多代理人之一。
他臉上堆著謙卑而熱情的笑容。
「侯爺好眼力!此乃海外新興商會『海晏行』的貨品,據說是用了新的織染技法,成本方能壓得如此之低。小人也是託了關係,才拿到些許份額。」
他壓低聲音。
「不止絲綢,海晏行還有這等琉璃器皿,精美瓷器,價格都極為公道。更難得的是,他們商會資金雄厚,若各位大人府上暫時周轉不便,他們還可提供低息借貸,手續簡便,利息嘛……好商量。」
此言一出,頓時引來更多關注。
幾位本就因揮霍或經營不善而囊中羞澀的貴族,眼中立刻放出光來。
「果真?利息幾何?需何抵押?」
「隻需些許田產、礦股作保即可,利息絕對讓各位大人滿意……」
王秉德遊刃有餘地周旋著,將範蠡制定的金融陷阱,用最誘人的糖衣包裹,遞到這些貪婪的貴族面前。
宴會角落,一位身著半舊錦袍、面容清癯的年輕男子,獨自飲著悶酒。
他是寧國端王,先帝幼子,素來不喜交際,亦無實權。
他看著場中那些為廉價奢侈品和輕易得來的貸款而歡欣鼓舞、競相攀比的同僚,眉頭緊鎖。
他認得其中幾人,前些時日還聽聞他們府中拮據,如今卻揮金如土。
這突然冒出來的「海晏行」,還有這王秉德……背後恐怕沒那麼簡單。
他隱約感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借著這紙醉金迷,悄然罩向寧國。
……
與此同時,都城西區,一間臨街的布莊內。
老掌櫃蘇文博望著貨架上幾乎無人問津的土布,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店內積壓的布匹已然堆滿了庫房。
自從那些價格低廉、顏色鮮艷的「海晏布」湧入市場,他這經營了三代的老店,生意便一落千丈。
「爹,要不……咱們也進些海晏布來賣吧?不然這店,怕是撐不下去了。」
他的小兒子蘇明遠在一旁勸道,臉上帶著焦急。
「混賬話!」
蘇文博猛地一拍櫃檯,氣得鬍鬚發抖。
「我蘇家布莊,靠的就是手藝和信譽!那海晏布看似光鮮,誰知能用多久?我們若也賣那種貨色,祖宗的臉都要丟盡了!」
「可光要臉面,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嗎?」蘇明遠不服地頂撞,「大哥也說了,如今這世道,不變通就是等死!」
他口中的大哥,是蘇文博的長子蘇明達,此刻正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複雜。
他理解父親的堅守,卻也看清了現實的殘酷。
海晏行的布匹不僅便宜,供應還極其穩定,彷彿有源源不斷的貨源。
他們這樣的小作坊,如何抗衡?
「爹,二弟,別吵了。」蘇明達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打聽過了,海晏行背後資金深不可測,他們不光賣布,還放貸,聽說好些個勛貴都欠著他們的錢呢……」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更殘酷的事實。
「城東的李記染坊,前幾日已經關門了。李師傅借了海晏行的印子錢想改進工藝,結果……利滾利還不上,染坊抵了債,人……人投了河。」
店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蘇文博踉蹌一步,扶住櫃檯,老淚縱橫。
他彷彿看到,無數像他一樣的手工業者,正在這股看不見的洪流衝擊下,紛紛倒下,無聲無息。
……
端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
端王面前攤著幾張密報,是他僅有的幾個忠心的門客悄悄搜集來的。
上面記錄了王秉德近期的活動,以及與幾位重臣越發密切的往來,還有都城內多家老字號商鋪倒閉的消息。
「查!給本王仔細地查!這海晏行,這王秉德,背後到底是誰!」
他沉聲下令,眼中是憂國憂民的凝重。
幾乎在同一時間,都城某個陰暗的角落裡。
一名隸屬於陳平情報網的暗樁,剛剛將一份關於某位收了巨額賄賂、準備在朝會上為「海晏行」便利通關的官員的密信送出。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而他未曾察覺,不遠處的陰影裡,另一雙屬於都察院某位禦史麾下密探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剛才停留的位置。
一場發生在陰影中的較量,已然拉開了序幕。
……
禮部侍郎府的宴會仍在繼續,絲竹管弦,醉生夢死。
都城的夜晚,被奢靡與歡宴妝點得如同不夜天。
然而,在這浮華的表象之下,經濟的堤壩正在被無聲地侵蝕。
貴族的貪婪與短視,底層工匠的絕望與無聲,忠誠之士的警覺與掙紮,以及那來自深海彼岸、冰冷而精準的資本與謀略……共同交織成一張大網,緩緩收攏。
寧國的命運,正滑向一個未知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