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林府後園的楓葉染上了一層薄紅。

　　林婉兒正倚在窗邊，看小丫鬟們採集新開的菊花準備制茶，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鬧。

　　陳平步履稍快走了進來，面上帶著一絲難以解讀的凝重：「主上，宮中來使，帶著陛下旨意，已到前廳。」

　　林婉兒撚著菊瓣的手指微微一頓。這個時候，皇帝下旨？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帶著適當的恭謹來到前廳。

　　宣旨太監面帶標準化的笑容，聲音尖細而清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林氏婉，恪盡商責，保障軍需，於國用兵之際，解朕之憂，功在社稷。特賜『義商』匾額，彰其忠義。另，念其勞苦功高，特準其名下商會，三年之內，享榷場之利，免三成商稅，以示恩榮。欽此——」

　　「義商」匾額！

　　免稅特權！

　　饒是林婉兒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兩樣賞賜，心中還是微微一震。

　　前者是巨大的名聲，後者是巨大的實利。

　　她恭敬叩首：「民女林婉，謝陛下隆恩！」

　　接過那捲明黃的聖旨，手感沉甸甸的。太監說了幾句恭維話，收了範蠡早已備好的豐厚「茶錢」，心滿意足地回宮復命去了。

　　那面黑底金字的「義商」匾額被小心翼翼地擡了進來，放在前廳中央，熠熠生輝。

　　府中下人面露喜色，與有榮焉。

　　但林婉兒、陳平、範蠡、蕭何等核心幾人，看著那匾額，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

　　「樹大招風。」蕭何輕聲道，打破了短暫的沉寂。

　　範蠡苦笑一下：「這『義商』名頭，是把我們架在火上烤。至於免稅特權……利刃雙鋒，以後不知多少雙眼睛會死死盯著我們的賬本。」

　　陳平語氣依舊冷靜：「陛下此舉，一為褒獎，二為安撫，三……亦是試探。看我林府驟然得此殊榮，會否得意忘形，又會如何應對隨之而來的嫉恨。」

　　林婉兒伸手，指尖輕輕拂過那冰涼的匾額表面。

　　「也就是說，這賞賜，既是蜜糖，也是砒霜？」

　　「是。」陳平頷首，「從今日起，我林府算是被徹底推到了前台，再無多少韜光養晦的餘地。各方勢力看待我們的目光，將截然不同。」

　　果然，接下來的幾日，林府門庭若市。

　　有真心前來道賀的生意夥伴，更多的是聞風而動、心思各異的訪客。

　　某些與林府有合作的官員，言語間試探著能否「分一杯羹」；一些原本關係尚可的商會，語氣變得酸溜溜的；更有幾位平日裡並無往來的勛貴子弟，也突然變得「熱情」起來。

　　連帶著金刀幫幫主再次來訪時，那笑容也顯得不那麼自然，言語間提及合作利潤分配時，隱隱透露出「林府如今得了天大好處，是否也該多讓利於盟友」的意思。

　　林婉兒不耐這些應酬，統統推給範蠡和蕭何去應付。

　　她自己則待在內府，但外界的風聲還是不可避免地傳了進來。

　　「聽說漕幫殘餘的幾個老人放話，說林府吃獨食，不怕噎著？」

　　「市井間有流言，說咱們這『義商』名號，是拿金山銀海堆出來的，也不知掏空了多少民脂民膏。」

　　「禦史台好像也有人注意到了我們，雖未上本，但已有風聞。」

　　聽著這些彙報，林婉兒坐在水榭裡，看著秋雨打殘荷。

　　「名利二字，真是刮骨刀。」她輕聲自語。

　　陳平站在她身後，為她披上一件薄絨披風。

　　「主上，這是必經之路。既然選擇了借朝廷之力快速積累，便避不開這些。」

　　「我知道。」林婉兒攏了攏披風，「隻是覺得有些吵。」

　　她討厭這種被放在聚光燈下，被無數人審視、算計的感覺。

　　這影響了她賞景的心情。

　　「陳平。」

　　「屬下在。」

　　「府裡的護衛，尤其是陳慶之練的那批人，再盯緊些。非常時期，我不想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是。」

　　「告訴範蠡，該打點的關節，加倍打點。能用錢解決的麻煩，都不是麻煩。」

　　「明白。」

　　「還有蕭何，府內用度，近期收斂些，別給人留下話柄。」

　　「已吩咐下去了。」

　　林婉兒點點頭，看著池中枯荷在秋雨中搖曳。

　　那面禦賜的「義商」匾額，如同一個巨大的靶心，掛在了林府的大門上。

　　榮耀的背後，是驟然提升的風險，和四面八方滋生的嫉妒與貪婪。

　　她這個隻想悶聲發大財、悠閑度日的主人，也不得不被推著，更深入地捲入這權力與財富的漩渦之中。

　　雨絲漸密，帶著深秋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