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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攬月湖的喧囂還在繼續。

  登雲擂的第十七日,擂台四周的熱度,已經被幾道真假莫辨、卻更刺激人心的傳聞給壓了下去。

  天佑城這潭水,被攪得更渾了。

  最先流傳開的,是一則「地脈異動」的消息。

  傳聞從工部流出來一份公文抄本,某位小吏酒後失言,說工部勘探隊在天佑城地底深處,發現了上古靈脈的波動跡象。

  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

  「據說那靈脈,是上古大能『搬山道人』移來鎮守龍脈的,埋藏了上萬年,靈氣濃郁到化不開……」

  「工部的人已經秘密封鎖了城南『棲霞山』一帶,說是要修皇陵,實則是要開挖靈脈!」

  茶館裡,幾個行商模樣的男子,正壓低聲音交談。

  其中一人面色蠟黃,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凈的泥土色。

  那是常年與土石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痕迹。

  「消息可靠?」對面的人問。

  「千真萬確!」蠟黃臉漢子信誓旦旦,「我有個遠房表親,在工部做書辦,親眼見過那份公文!上頭還蓋著房大人的私印!」

  幾人交換了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貪婪。

  他們是「搬山派」的外門弟子。

  搬山派,算不上名門正派,也算不上邪魔外道,隻是一群精通風水堪輿、尋龍點穴,偶爾也幹些掘墓倒鬥勾當的散修組合。

  靈脈的消息,對他們而言,不啻於飢漢聞到了肉香。

  「棲霞山……」為首的大師兄沉吟片刻,「那地方,地形倒是有些古怪。山勢如卧龍,前有曲水環繞,後有峻嶺為靠,若是真有靈脈埋藏,必在山腹『龍睛』之位。」

  「師兄,幹不幹?」

  「幹!」大師兄一拍桌子,「但得小心。朝廷既然封鎖了消息,必然有防備。咱們先派人去探探路,看看虛實。」

  他們不知道的是。

  棲霞山腳下,那片被工部「秘密封鎖」的區域,地下三丈處,早已被風聞司的能工巧匠,埋下了一座複合型困陣。

  陣法名為「九曲盤龍」。

  外表看去,隻是尋常的警戒法陣波動。

  但一旦有人深入山腹,觸動核心陣眼,陣法便會瞬間激活。

  屆時,地氣逆轉,方位錯亂,闖入者會如同陷入迷宮,怎麼也走不出去,直至力竭被擒。

  陳平要的,就是這些擅長挖地三尺的「地老鼠」們,自己鑽進這個精緻的籠子裡。

  他坐在風聞司總衙的書房裡,聽著下屬的彙報。

  「搬山派已派出三名探子,今夜子時會嘗試潛入棲霞山南麓。」

  「茅山派的『清風道長』昨日在城東購置了大量破土符和定風珠。」

  「北地來的『摸金校尉』世家,蔣家三兄弟,今早去了鐵匠鋪,訂製了三套特製的精鋼洛陽鏟。」

  陳平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讓他們去。」

  「陣法都檢查過了?」

  「回大人,沈括大人親自帶人複核過三遍,絕無疏漏。陣眼處還埋了三百枚『留影玉符』,保證能清晰記錄下每個闖入者的功法路數和相貌特徵。」

  「很好。」

  陳平放下茶杯。

  「第二道消息,放出去了嗎?」

  「放了。」下屬躬身道,「昨夜,『聽風叟』在『醉仙樓』喝多了,拉著隔壁桌的西域商人,哭訴家傳的《仙緣秘錄》被賊人所盜,他隻記得其中一頁的內容……」

  「說是什麼?」

  「說仙緣並非虛無縹緲,而是九塊上古玉牒,散落大陸九處絕地。集齊九塊玉牒,便能打開『歸墟秘境』,得證長生大道。」

  陳平點了點頭。

  聽風叟,江湖百曉生的後人。

  家學淵源,確實藏有一些常人不知的秘聞典籍。

  但所謂《仙緣秘錄》,自然是陳平派人偽造後,「不小心」讓他「發現」的。

  至於那頁「被記住」的內容……

  「第一塊玉牒,藏在北極冰原,萬丈冰層之下,一座青銅古殿之中。」

  陳平緩緩念出。

  下屬介面道:「消息傳開後,已有七家勢力連夜動身,派遣精銳北上。包括西域『火羅教』的『赤焰尊者』,南疆『五毒教』的『寒冰長老』,還有東海『蓬萊島』的兩位劍修……」

  「讓他們去找。」陳平淡淡道,「北極冰原廣袤無垠,萬丈冰層更是險惡莫測。等他們找到那所謂的『青銅古殿』,怕是三年五載都過去了。」

  「即便真有人運氣好,找到了點什麼……」

  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那也得有命帶回來。」

  這第二道消息,半真半假。

  北極冰原深處,確實有一座上古遺迹。

  但那不是什麼青銅古殿,而是一處被玄冥大陸「北冥府」列為禁地的上古戰場遺址,裡面充斥著空間裂縫和狂暴的冰煞之氣。

  尋常宗師進去,九死一生。

  陳平此舉,既是為了調虎離山,讓那些對「仙緣」最為狂熱的頂尖高手遠離天佑城,也是為了給北冥府找點麻煩。

  若是這些外來者真死在了禁地裡,北冥府自然要背鍋。

  若是他們僥倖活著出來,並且帶出了什麼……那樂子就更大了。

  「第三道消息呢?」陳平問。

  「已通過『暗樁』放出去了。」下屬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現在城西的江湖散修圈子裡,都在傳……」

  「傳什麼?」

  「傳陛下將於七月十五子時,在皇城觀星台,借太陰之力渡劫,一舉突破陸地神仙境。」

  陳平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道消息,未免太假了些。」

  下屬低頭:「是有些假。但正因為它假得離譜,反而有人信。」

  「為何?」

  「因為……許多江湖散修,根本不知道陸地神仙意味著什麼。他們隻當是尋常的修為突破,覺得陛下既有『仙緣』在身,渡劫突破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下屬補充道,「越是荒誕的消息,越容易吸引那些心存僥倖、或是別有用心的亡命之徒。」

  陳平點了點頭。

  「影衛那邊,布置得如何?」

  「秦瓊將軍已調遣三百影衛,偽裝成工匠、雜役、更夫,潛伏在觀星台周邊三裡內的所有制高點和必經之路。」

  「青衣樓的刺客,來了多少?」

  「四十七批,共計一百零九人。」下屬報出精準數字,「其中七批是『金牌』殺手,領頭的是青衣樓『十二生肖』中的『子鼠』和『午馬』。」

  「胃口不小。」陳平冷笑,「既然來了,就別走了。」

  「全部留下。」

  「是。」

  三道消息,如同三把鑰匙,打開了三扇不同的門。

  一扇門,通往地下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扇門,通往萬裡之外的死亡絕地。

  最後一扇門,通往皇城腳下,那片被影衛的利刃悄然籠罩的死亡陰影。

  而在這片由謠言與算計編織的蛛網中心,一張新的網,正在緩緩張開。

  城南,新開張的報館,《寧都風聞錄》。

  門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

  櫃檯後,坐著一位年約三旬、面容清癯、眼神卻透著幾分疲憊與執拗的文士。

  柳如是。

  他曾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因直言犯上,得罪了當地豪紳,被革去功名,流落江湖。

  是陳平找到了他。

  「柳先生,可願為天下人,說幾句真話?」

  陳平當時隻問了這一句。

  柳如是看著眼前這個氣質陰柔、眼神卻深不見底的男子,沉默良久。

  「真話,往往最不中聽。」

  「無妨。」陳平淡淡道,「中聽的話,自有旁人去說。我這裡,隻需要真話。」

  「哪怕……這真話,會得罪很多人?」

  「得罪人?」陳平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柳先生,你覺得在這天佑城裡,如今最不怕得罪人的,是誰?」

  柳如是一怔。

  隨即,他明白了。

  他接下了這份差事。

  《寧都風聞錄》每日一刊,內容不多,隻有四版。

  頭版,是登雲擂的賽況速遞,客觀記錄勝負,點評武技優劣,不偏不倚。

  第二版,是朝廷新政解讀,用淺白的語言,解釋遷都的意義、賦稅的調整、農田水利的規劃。

  第三版,是「仙緣考證」。

  這一版,柳如是親自執筆。

  他引經據典,從上古神話到地方志怪,從道家典籍到民間傳說,詳細考據「仙緣」的種種可能形態。

  結論卻總是委婉地指向同一個方向——

  仙緣縹緲,非大德、大運、大毅力者不可得。

  而天命帝國承天啟運,帝凰陛下仁德澤被四海,若真有仙緣降世,必歸於寧都,此為天意。

  妄圖強取豪奪者,必遭天譴。

  文章寫得有理有據,文采斐然。

  許多原本對「仙緣」將信將疑的讀書人,看了之後,竟也漸漸覺得有理。

  第四版,則是市井趣聞、民生百態。

  今日,頭版頭條。

  《斷嶽劍淩霄二十三連勝,劍道宗師展絕代風華》。

  詳細描寫了淩霄昨日一劍逼退「南海釣叟」的精彩瞬間,並附上了擂台畫師速寫的場景插圖。

  第二版。

  《遷都解惑:雙都制如何惠及南北百姓》。

  文章用問答形式,解釋了遷都後南北兩地的職能分工,以及朝廷為保證物資流通、人員往來所做的安排。

  第三版。

  柳如是的新作,《論氣運與德行之關聯——兼駁「強奪仙緣」之謬論》。

  文章從「厚德載物」的古訓說起,論述個人德行與天地氣運的感應關係,最後點明:無德之人,縱有仙緣在前,亦如鏡花水月,觸之即碎。

  文筆犀利,邏輯嚴密。

  報紙一出,很快被搶購一空。

  茶館裡,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唾沫橫飛。

  「卻說那『斷嶽劍』淩霄,昨日在擂台上,使了一招『雲外孤峰』,劍氣縱橫三丈,將那『南海釣叟』的魚竿削成了十七八段……」

  底下茶客聽得津津有味。

  角落裡,幾個江湖打扮的漢子,卻皺著眉頭,低聲交談。

  「這報紙,有點意思。」

  「寫得很正。不像是江湖小報那種捕風捉影。」

  「你看第三版那文章……說得我都有點信了。」

  「信什麼?」

  「信那仙緣,真就活該是朝廷的唄。」

  幾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猶豫。

  他們來自一個邊郡小門派,原本也是聽聞「仙緣」消息,想來碰碰運氣。

  但連日來的所見所聞,加上這份報紙的潛移默化,讓他們原本火熱的心思,漸漸涼了下來。

  「師兄,咱們還去棲霞山探嗎?」

  「……再看看。」

  類似的對話,發生在天佑城的許多角落。

  《寧都風聞錄》如同一股清流,在喧囂渾濁的謠言泥潭中,悄然開闢出一塊理性的灘塗。

  ---

  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搭起了戲台。

  今日上演的是新編戲曲《純陽護道》。

  戲文講的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亂,妖魔橫行。

  純陽真人呂洞賓憐憫蒼生,化身遊方道人,下山救世。

  他點化頑石為金,救濟災民。

  他斬殺為禍一方的蛟龍,還百姓安寧。

  最後,他在亂世中尋到一位身負紫薇帝氣的幼主,輔佐其平定天下,開創盛世。

  戲文編得通俗易懂,唱腔高亢激昂。

  尤其是「呂祖點石成金」和「劍斬蛟龍」兩折,武打設計精彩,引得台下觀眾連連喝彩。

  台下黑壓壓一片,擠滿了百姓。

  有拖家帶口來看熱鬧的,有擺攤小販偷閑來聽戲的,也有路過的江湖客駐足觀望的。

  當戲文唱到「呂祖於夢中授法幼主,傳其治國安邦之策」時,台下許多百姓,眼中都流露出憧憬之色。

  「這呂祖,真是活神仙啊……」

  「聽說咱們陛下,也是得了上天指引,才創立這天命帝國的。」

  「怪不得陛下這麼厲害……」

  「那是!陛下是真龍轉世,呂祖護道,那是天經地義!」

  議論聲漸漸匯聚成一種模糊的共識。

  戲台後台。

  班主擦著汗,對一位青衣文士點頭哈腰。

  「大人,您看今日這戲……演得還行?」

  青衣文士,是天凰閣派來督導的執事。

  他點了點頭。

  「不錯。明日繼續演《女帝臨凡》。」

  「是是是,小的明白。」

  「打賞的錢,都分給班裡的弟兄,朝廷不會虧待你們。」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青衣文士轉身離開。

  他的任務,就是確保這些戲曲,能夠準確傳達朝廷想要傳遞的信息。

  不僅僅是給百姓看。

  也是給那些混雜在人群中的各方探子看。

  ---

  茶樓酒肆,永遠是人流最雜、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二樓雅座,幾個行商模樣的男子,正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昨夜西城『悅來客棧』,死了三個人。」

  「怎麼死的?」

  「說是江湖仇殺。但有人看到,屍體擡出來的時候,臉上都戴著青衣樓的『鼠面』。」

  「青衣樓?他們也來了?」

  「何止來了。聽說青衣樓接了單子,要刺殺擂台上那些表現出色的選手。」

  「這麼囂張?朝廷不管?」

  「管?怎麼管?青衣樓行事詭秘,根本抓不到把柄。再說了,登雲擂不禁生死,死幾個人,再正常不過。」

  幾人正說著。

  隔壁桌,一個原本獨自喝茶的灰衣漢子,忽然湊了過來。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幾位,你們這消息,過時了。」

  「哦?兄台有何高見?」

  「青衣樓不是要刺殺選手。」灰衣漢子左右看了看,「我聽說,他們是沖著陛下去的!」

  「什麼?!」幾人大驚。

  「小聲點!」灰衣漢子瞪了他們一眼,「我有內幕消息。青衣樓樓主『無面』親自來了,接了天價懸賞,要在陛下『渡劫』之時,行刺陛下!」

  「七月十五,觀星台!」

  幾人面面相覷,將信將疑。

  灰衣漢子見他們不信,急了。

  「你們還不信?我告訴你們,陛下根本不是要渡劫!陛下那是故意放出消息,引蛇出洞!影衛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青衣樓的人往裡鑽呢!」

  「到時候,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

  「陛下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夢中得了呂祖真傳,會七十二般變化的活神仙!青衣樓那些跳樑小醜,也配?」

  他說得唾沫橫飛,聲情並茂。

  鄰桌幾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過去。

  等灰衣漢子說完,心滿意足地坐回去繼續喝茶時,那幾人還在低聲討論。

  「七十二般變化?太誇張了吧……」

  「但陛下確實非同凡響。你看那文華盛典,那些詩文,是人能寫出來的?」

  「也是……」

  類似的場景,在城中各大茶館酒樓,不斷上演。

  那些灰衣漢子,或作行商打扮,或作江湖客模樣,或乾脆就是茶樓裡常駐的說書先生、幫閑。

  他們是陳平組建的「市井說客」中的一員。

  他們的任務,就是在市井間遊走,一旦聽到不利於朝廷或林婉兒的謠言,立即以更誇張、更離奇、但卻正面無比的「謠言」進行覆蓋。

  你說女帝修鍊魔功?

  他說女帝夢中得呂祖傳法,已修成仙術。

  你說朝廷無能,放任江湖廝殺?

  他說朝廷運籌帷幄,正借登雲擂篩選天下英才,暗中已將各方勢力動向掌握得一清二楚。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到最後,市井間流傳的關於林婉兒和朝廷的消息,十句裡有九句半,都帶著一股子近乎神話的誇張色彩。

  而百姓們,偏偏就愛聽這個。

  ---

  就在天佑城這鍋「亂燉」越來越沸反盈天之時。

  北都,承天京。

  這座曾經的雲煌皇都,如今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改造。

  宮城之內,原來的「天啟宮」牌匾已被摘下,換上了嶄新的「凰宮·北闕」金匾。

  四大總署的官衙,正在緊張地搬遷、整理。

  街道上,隨處可見運送文書檔案的馬車,以及行色匆匆的官吏。

  城防,已經全面換上了鳳武卒的精銳。

  李靖坐鎮北都,統籌全局。

  這位軍務總署總領,此刻正站在北都城牆的望樓上,遠眺北方。

  那裡,是大淵王朝的方向。

  「澹臺滅明的『龍驤鐵騎』,到哪兒了?」他問。

  身旁副將立即回答:「昨日探馬來報,已抵達『黑水河』北岸,距我邊境不足三百裡。全軍約五萬,皆是重甲精銳,配備了『破城弩』和『烈火油櫃』。」

  李靖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九玄那邊呢?」

  「九玄特使『璇璣』已於三日前離開天佑城,緊急返回九玄。行色匆匆,似有要事。」

  「神武的長公主武明空,還在南都?」

  「是。武殿下每日流連於登雲擂和各大書坊,似對擂台比武和帝國新刊印的文集頗感興趣。」

  李靖沉默片刻。

  「傳令北境各軍,加強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告訴秦瓊,南都那邊,可以再亂一點。」

  「亂到所有人都覺得,我們的注意力全被『仙緣』和擂台吸引過去了為止。」

  「是!」

  副將領命而去。

  李靖獨自站在望樓上,寒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的目光,越過北方的荒原,彷彿看到了更遠處,那些正在暗中調兵遣將、蠢蠢欲動的影子。

  大淵,九玄,神武。

  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裡,尚未露出獠牙的各方勢力。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而遠在大淵皇都的秦檜,此刻正坐在一處精緻的雅間裡。

  他對面,是一位宮裝華美、容顏嬌艷,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愁緒與狠厲的年輕妃子。

  麗貴妃。

  大淵皇帝近年最寵愛的妃子之一。

  此刻,她纖細的手指,正輕輕撫摸著頸間一條流光溢彩的項鏈。

  項鏈由數十顆淚滴形狀的深海珍珠串成,每一顆都泛著淡淡的藍暈,彷彿真有鮫人之淚凝結其中。

  這是秦檜獻上的禮物。

  來自九玄皇朝的珍寶,「鮫人淚」。

  「秦先生這份禮,太重了。」麗貴妃的聲音柔媚,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娘娘喜歡就好。」秦檜笑容溫和,如同一位忠心耿耿的商人,「此鏈有寧神靜氣、滋養容顏之效,正配娘娘。」

  麗貴妃抿了抿唇。

  她擡起頭,眼中水光瀲灧,卻藏著一抹絕望的哀慟。

  「秦先生……我聽聞,先生來自南邊?」

  「是。」秦檜坦然承認,「在下做些南北貨殖的小生意,偶爾也替人捎帶些消息,跑跑腿。」

  「那先生可知……」麗貴妃的聲音壓得更低,「有一種葯,能保胎安神,即便……即便被人下了『纏絲蠱』,也能護住腹中胎兒三月平安?」

  秦檜眼神微動。

  他自然知道。

  離火大陸秘葯,「赤陽護心丹」。

  專克陰寒蠱毒。

  陳平通過特殊渠道,搞到了三顆。

  其中一顆,此刻就在秦檜袖中的暗格裡。

  但他沒有立即回答,隻是靜靜看著麗貴妃。

  這位寵妃,三個月前被診出有孕。

  皇帝大喜,賞賜無數。

  然而僅僅半月後,皇後便以「宮中舊例」為由,賜下一碗安胎藥。

  麗貴妃喝了,胎像反而日漸不穩。

  太醫查不出原因,隻說是貴妃體質虛弱,需要靜養。

  但麗貴妃自己知道。

  那碗葯裡,有東西。

  她暗中找了宮外的蠱師查驗,得知自己中了「纏絲蠱」。

  一種極其陰毒緩慢的蠱蟲,會一點點蠶食胎兒的生機,直至流產,且母體也會元氣大傷,終身難再孕。

  下蠱之人,心思歹毒至極。

  她不敢聲張。

  皇後母族勢大,在宮中耳目眾多。

  她若貿然揭發,非但保不住孩子,恐怕自己也會「意外暴斃」。

  走投無路之下,她想起了這位近日在宮中頗有些門路、且似乎與皇後那邊不太對付的「秦先生」。

  「先生……」麗貴妃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我隻要我兒活著。」

  「隻要他能平安降生,我什麼都願意做。」

  秦檜看著她。

  這位以嬌蠻跋扈聞名後宮的寵妃,此刻褪去了所有偽裝,隻是一個絕望的母親。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玉瓶,輕輕放在桌上。

  「此丹,名『赤陽護心』。」

  「每十日服一粒,用無根水送服。連服三粒,可暫時壓制『纏絲蠱』,護胎兒至足月。」

  麗貴妃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幾乎是撲過去,抓起了那個玉瓶,緊緊攥在手中,彷彿攥住了救命稻草。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娘娘先別急著謝。」秦檜的聲音依舊平靜,「此丹隻能暫保平安。蠱毒未解,終是隱患。」

  「而且……」他頓了頓,「即便孩子平安出生,在這深宮之中,一個沒有母族倚仗的皇子,一個被皇後視為眼中釘的母親,又能平安活到幾時?」

  麗貴妃的臉色,驟然慘白。

  她何嘗不知。

  即便孩子生下來,等待他們的,依舊是無窮無盡的暗算與殺機。

  「先生……救我……」她泣不成聲。

  秦檜看著她,緩緩開口。

  「娘娘需要有個能出入宮禁、傳遞消息、關鍵時刻能幫上忙的『娘家兄弟』。」

  麗貴妃猛然擡頭。

  「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不才,願為娘娘效勞。」秦檜躬身,行了一禮,「隻是,需要娘娘給在下一道憑證。一道能讓在下面見娘娘、或是傳遞物品時,少些阻礙的憑證。」

  麗貴妃咬了咬唇。

  她從懷中摸出一塊鎏金令牌,遞給秦檜。

  令牌正面,刻著「麗華宮」三個字。

  背面,則是一朵精緻的海棠花。

  「這是『宮中行走』令牌。」麗貴妃低聲道,「憑此令牌,可借為我採辦胭脂水粉、衣衫首飾之名,每月出入禁苑兩次。」

  「秦先生,我兒……就拜託你了。」

  秦檜接過令牌,入手微沉。

  他點了點頭。

  「娘娘放心。」

  離開麗華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秦檜走在宮巷之中,手中摩挲著那塊還帶著女子體溫和淡淡香氣的令牌。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喜悅或得意。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回到住處時,他的心腹隨從迎了上來。

  「老爺,南邊來信了。」

  秦檜接過信箋,拆開。

  是陳平的密信。

  信中簡單交代了南都「登雲擂」的進展,以及那三道真偽消息的散布情況。

  最後,陳平寫了一句。

  「北地漸寒,先生珍重。待南風起時,共飲慶功酒。」

  秦檜看完,將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

  火苗吞噬了紙張,化作灰燼。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北方的天空,遼闊而高遠,暮色正一點點吞噬最後的天光。

  遠處宮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沉重而壓抑。

  秦檜靜靜看著。

  他想起了離開天佑城前,陳平對他說的那句話。

  「此去大淵,如入虎穴。」

  「先生不必著急。」

  「我們要的,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帝國四周,強敵環伺。大淵隻是其中之一。」

  「我們需要時間。」

  「而先生要做的,就是為我們爭取這個時間。」

  「一年,兩年,三年……都可以。」

  「等到帝國將周邊那些小國、部族,一點點吞下去。」

  「等到我們的軍隊,練得更強。」

  「等到我們的國庫,攢得更足。」

  「等到陛下……真正準備好,君臨天下的那一天。」

  秦檜收回目光。

  窗外,夜色已濃。

  他輕輕關上窗戶,轉身走回屋內。

  桌案上,燈火如豆。

  映著他平靜無波的臉。

  也映著那塊靜靜躺在桌上的,「麗華宮」令牌。

  南都的棋局,正下到中盤。

  北都的暗影,已悄然蔓延。

  而這盤棋,還遠遠未到收官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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