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鐵甲和炊煙
北境,鐵壁關外三十裡。
一片開闊的荒原被劃為演武場。
晨光刺破雲層時,這裡已旌旗蔽日。
觀禮台設在北側高坡,以原木搭建,分三層。
最上層坐著李靖、吳起、陳慶之等帝國將帥。
中層是各國使節、受邀觀禮的鄰邦將領、以及少數通過嚴格篩選的民間代表——金昊便在其中。
下層則是各級軍官、文吏記錄席。
金昊坐在中層靠右的位置,身上穿著內務府特製的觀禮錦袍,手掌按在膝上,微微出汗。
他被允許觀禮,是林婉兒的旨意。
這位曾經的雲煌國公世子,如今的「閑散貴人」,已經很久沒見過如此規模的軍陣了。
上一次,還是雲煌滅國之戰。
那時他躲在皇城地窖,聽見外面殺聲震天,鐵蹄如雷。
現在……
他擡頭望去。
荒原之上,三個萬人方陣,已列隊完畢。
辰時正,號角長鳴。
李靖起身,走到觀禮台前沿。
未著甲胄,隻一身墨色帥服,腰佩長劍。
「演武,開始。」
他聲音不高,但通過特製的銅筒,清晰傳遍荒原。
第一陣:步卒變陣。
中央方陣,一萬鳳武卒齊聲怒吼。
「鳳武!」
「鳳武!」
聲浪如潮。
他們身著新式輕甲——以海心鐵為骨,外層覆硬化皮革,關節處採用鉸接設計,既保證防護,又不失靈活。
陽光下,甲片反射著暗沉的冷光。
隨著旗令官揮動令旗,方陣開始變化。
從最基礎的方陣,變魚鱗,變鶴翼,變鋒矢,變八卦……
陣型轉換間,步伐整齊劃一,萬人如一。
更驚人的是——
每當陣型變換到關鍵節點,總有數十名身穿深藍勁裝的武者,從陣中躍出。
他們不是胡亂衝鋒。
而是精準切入敵陣模擬的「薄弱點」,以個人武力撕裂缺口,隨後步卒迅速跟進擴大戰果。
武者與普通士卒的配合,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那是……」
觀禮台上,一名大淵武將低呼。
「武者混編戰術!」
「他們竟敢讓江湖武者入軍陣?」
旁邊的九玄皇朝使臣眯起眼。
「不止入陣,而且是……體系化。」
他指向陣中那些深藍身影。
「你看他們的走位——不是各自為戰,而是有章法地配合軍陣節奏。」
「這是把武者當『尖刀』用,而非『拳頭』。」
大淵武將臉色難看。
武者桀驁,難馴服,這是各國共識。
天命帝國,居然做到了?
第二陣:騎步協同。
左側方陣,是白袍軍輕騎與重步兵的混編部隊。
騎兵在前,步兵在後。
但衝鋒時,步兵並非被動跟隨。
隻見重步兵方陣中,忽然推出數十架造型奇特的弩車。
弩臂極長,箭槽可容三箭並排。
「放!」
一聲令下。
「嗖嗖嗖——」
弩箭破空,卻不是射向正面。
而是劃出弧線,越過衝鋒的騎兵頭頂,精準落在前方三百步處的「敵方陣列」。
箭落處,爆開一團團白色粉末——那是石灰標記,模擬箭雨覆蓋。
幾乎同時,騎兵衝鋒至二百步。
忽然分作兩股,向兩側掠去。
露出後方——
重步兵已架起長矛,結成刺蝟般的槍陣,穩步前推。
騎兵則從兩翼包抄,與槍陣形成三面合圍。
「這是……」
金昊身邊的寧國老將倒吸一口涼氣。
「騎步協同,還能這樣打?」
傳統戰法,要麼騎兵沖陣,步兵跟進。
要麼步兵固守,騎兵遊擊。
但眼前這支軍隊,騎兵誘敵,步兵主攻,騎兵再側擊——三者渾然一體。
彷彿一隻巨獸,獠牙、利爪、鐵尾,配合無間。
第三陣:器械威懾。
最震撼的,在最後。
右側方陣後方,原本蒙著油布的數十架器械,被緩緩揭開。
當那巨物露出全貌時,觀禮台上響起一片抽氣聲。
那是一架……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投石機。
不,不止是投石機。
它有著三層樓高的木製塔架,底盤裝有十六個鐵輪,可由牛馬拖拽移動。
最驚人的是投射臂——並非傳統的單臂槓桿,而是複雜的滑輪組與絞盤結構。
投射巢也不是簡單的皮兜,而是鐵鑄的「彈艙」。
「此物名——」
李靖的聲音適時響起。
「『震嶽』。」
他頓了頓,補充道:
「格物院沈括大人設計,工部耗時一年半試製。」
「今日,首次公演。」
話音剛落。
操作士卒開始動作。
裝彈——不是巨石,而是特製的陶罐,罐身塗著醒目的紅色。
校準——有專人在旁持鏡測量距離、風速,不斷報數調整絞盤。
發射——
「嘎吱……嘎吱……」
絞盤轉動聲沉重如悶雷。
長達十丈的投射臂緩緩揚起。
拉到極限時,操作卒猛砍斷纜繩!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投射臂轟然回彈!
紅色陶罐化作一道赤虹,劃過天際。
飛向——
荒原盡頭那座廢棄的土堡。
那是前朝留下的烽燧,牆體厚達三尺。
陶罐精準命中城牆中段。
撞擊的瞬間——
「嘭!!!」
不是石砸夯土的悶響。
而是……爆炸。
陶罐碎裂,內裡填充的黑色粉末與鐵片四濺。
城牆被炸開一個丈許寬的缺口!
煙塵衝天。
觀禮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滾滾濃煙。
看著那坍塌的城牆。
看著那件名為「震嶽」的怪物。
「偶然亮相……」
九玄使臣喃喃重複這個詞,嘴角抽搐。
這他媽叫偶然?
他猛地轉頭,對身後隨從低吼:
「記!全記下來!結構、射程、威力——能畫多少畫多少!」
大淵武將已經站起身,臉色鐵青。
「快馬!八百裡加急!傳回國都!」
「天命有……有神兵!」
各國探子瘋狂記錄。
手在抖,筆在顫。
他們知道,今天看到的,會改變整個大陸的軍事格局。
金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荒原上那三個方陣。
看著那些精良的鎧甲,那些配合默契的戰法,那架恐怖的「震嶽」。
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雲煌最後的禁軍,甲胄破舊,陣型散亂,面對白袍軍的衝鋒,一觸即潰。
金昊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疼。
但更疼的,是心裡那股翻湧的、複雜的情緒。
震驚,恐懼,茫然……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嚮往。
如果……
如果雲煌當年有這樣的軍隊。
有這樣的將領。
有這樣的……帝王。
同一時間。
西域,邊關大城「陽關」。
這裡的美食大賽,畫風截然不同。
擂台設在城西沙地,沒有青石闆,沒有高台,隻有一片夯實的黃土。
規則也狂野得多。
第一項:馬背烹飪。
選手需騎在疾馳的駿馬上,完成一道菜。
從處理食材到出鍋裝盤,全程在馬背上進行。
摔下馬?淘汰。
菜灑了?淘汰。
火滅了?淘汰。
三十名選手翻身上馬。
馬匹奔騰,塵土飛揚。
有人單手控韁,一手持刀切肉。
有人在馬鞍旁掛了小爐,顛簸中點火燒油。
更有一名草原漢子,直接在馬背上架起鐵闆,羊肉片落上鐵闆的瞬間,「滋啦」一聲,煙氣混著肉香炸開。
圍觀者喝彩如雷。
第二項:沙暴護竈。
正午時分,吏員推來十餘架鼓風機。
同時啟動。
人造「沙暴」席捲擂台。
選手需在能見度不足三步的飛沙中,護住竈火,完成烹飪。
有人用氈布圍擋。
有人以身為盾。
一名來自蒼穹草原的廚娘,卻做出了驚人之舉——
她將竈台設在背風處,然後從懷中取出一隻皮囊。
打開。
不是水。
是奶。
她將奶倒入鐵鍋,加入特製的凝乳劑,在沙暴中輕輕攪動。
奶在沸騰前凝固,形成潔白的奶豆腐。
她將其切成方塊,撒上炒米、蜂蜜、野果乾。
一道「蒼穹奶豆腐」,在沙暴中誕生。
對面,一名中原廚娘冷笑。
她架起九隻小鼎,呈九宮排列。
每隻鼎下炭火不同——文火、武火、陰火、陽火……
九鼎同烹,卻做出九種不同火候的羊肉。
「九宮火鼎,請品鑒。」
兩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火花四濺。
高塔王國的隊伍,帶來了一架機械烤爐。
以齒輪傳動,自動翻轉烤架。
本是很出彩的設計。
但在最後關頭,齒輪卡死。
烤架失控旋轉,架上的整隻烤羊被甩飛出去——
直射評委席!
台上評委變色。
台下驚呼。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校尉從護衛席躍出。
隻見他暴喝一聲,右拳轟出!
拳風如錘,正中羊身。
「砰!」
烤羊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精準落回那架失控的烤爐中。
爐火正旺。
羊皮焦脆,肉汁四溢。
校尉收拳,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淡淡開口:
「外邦奇技,尚欠火候。」
高塔王國的選手面紅耳赤,連連鞠躬。
評委席上,大臣們撫掌大笑。
「好!此羊經此一拳,更添勁道!」
「加分!」
南詔國來的花璃,是名嬌小少女。
她做的是鮮花宴。
以可食用花卉入菜,擺盤時,竟引來數十隻彩蝶,環繞盤周飛舞。
美輪美奐。
評委驚嘆。
但對面,一名嶺南庖廚冷哼一聲。
他取出一支線香,點燃。
香霧飄散,氣味奇特。
蝶群忽然亂舞,紛紛逃離。
花璃臉色一白。
嶺南庖廚拱手:
「百越驅蟲香,專克蠱蝶。」
「姑娘,抱歉了。」
花璃咬唇,卻未爭辯,隻默默重做擺盤。
不以蝶綴,純以花藝。
反而更顯本真。
評委相視點頭。
這一局,平。
賽場外,暗流洶湧。
三名大淵細作,偽裝成香料商人,已在陽關潛伏半月。
他們盯上了官方供應給選手的香料庫。
計劃很簡單——在幾種常用香料中,混入特製的「味覺麻痹散」。
無色無味,但食用後半個時辰內,味覺會暫時鈍化。
屆時,所有使用這些香料的菜肴,在評審時都會顯得「索然無味」。
而帝國正大力推廣的高產作物(玉粱、三季稻等),大多需要重味調料提香。
一旦在比賽中因「味道平平」被低評,後續民間推廣,必受打擊。
很陰損的計策。
但他們沒想到——
秘堂的暗衛,三天前就盯上了他們。
更沒想到,戶部早在五日前,就已悄然更換了所有官方供應香料的批次。
新批次香料,從採摘、晾曬、研磨到分裝,全程在禁軍看守下進行。
他們買通的那個庫吏,其實早就「反正」,成了秘堂的線人。
今日他們拿到手、準備偷換的「香料」,其實是特製的米粉加無害色素。
三人剛動手,就被潛伏的影衛按住。
嘴被堵上,拖入暗巷。
全程無聲。
賽場內,炊煙依舊。
無人知曉,一場危機已消弭於無形。
天佑城。
林婉兒沒回禦書房,而是命人在淩霄殿側廳擺了一張長案。
案上,放著三個冰鎮的食盒。
盒蓋上貼著標籤:
「陽關馬背炙羊肉」
「蒼穹奶豆腐」
「九宮火鼎·九味羊」
食盒旁,還有一壺溫好的酒。
林婉兒坐下,示意魏忠賢打開食盒。
香氣溢出。
她拿起銀箸,各嘗一口。
眯起眼。
「八百裡加急送來的……」
「味道竟沒差多少。」
她笑了笑,看向殿中還未來得及退去的幾位重臣。
「諸卿,都來嘗嘗。」
房玄齡、杜如晦、蕭何、範蠡等人面面相覷。
陛下這又是……
「放心,沒毒。」
林婉兒夾起一塊奶豆腐,放入口中。
「西域賽場今日的精華。」
「朕一個人吃,浪費。」
臣子們這才上前。
各自取筷品嘗。
起初還拘謹。
但幾口下肚,眼睛都亮了。
「這羊肉……炙得妙!外焦裡嫩,鎖住了肉汁!」
「奶豆腐醇厚,蜂蜜的甜恰好中和了乳腥。」
「九味羊……每鼎火候都不同,這廚娘了得!」
長案前,漸漸熱鬧起來。
最後一塊炙羊肉,躺在盤中。
房玄齡與杜如晦的筷子,同時伸出。
在空中相碰。
兩人對視。
房玄齡輕咳一聲:「克明,你方才已吃了三塊。」
杜如晦微笑:「玄齡,你吃了四塊。」
兩人都不松筷。
林婉兒托腮看著,眼中閃過一絲惡趣味。
她忽然伸手,用自己筷子輕輕一撥。
那塊羊肉飛起,落在範蠡碗中。
範蠡一愣。
房、杜二人齊齊轉頭看他。
範蠡乾笑:「這個……臣忽然不餓了。」
他小心翼翼將羊肉夾起,分成兩半,放回二人盤中。
「二位,請。」
房玄齡與杜如晦這才滿意點頭,各自享用。
林婉兒看著這一幕,輕笑出聲。
「諸卿打架的樣子……」
「比菜肴本身有趣。」
眾臣訕笑。
心裡卻都門清——陛下這是用最輕鬆的方式,提醒他們:朝堂可以爭,但要有度。
餅就一塊,別真打起來。
分著吃,大家都甜。
當日午後。
範蠡回到民生總署,立刻召集商事司官員。
「賽事期貨,可以推出了。」
他鋪開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
圖上,已用硃筆標出各大賽區的位置。
陽關、天佑、承天京、碧波群島、南詔邊鎮……
每個賽區旁,還用小字標註特產:
陽關:沙蔥、岩羊、野蜂蜜
天佑:玉粱、改良稻、宮廷香料
南詔:食用花、菌菇、香草
「這叫『美食地圖』。」
範蠡手指點著圖。
「印發五千份,分送各大商行、商會、鏢局。」
「告訴他們——這些地方,有好食材,也有好銷路。」
「朝廷鼓勵商隊前往收購、開設分號、開闢新商路。」
「頭三家去的,稅減兩成。」
官員們眼睛發亮。
「大人高明!」
「這是把賽事熱度,直接變現啊!」
範蠡微笑。
「還有。」
「長安東西市,明日開始,可以設『賽事期貨』盤口。」
「押注某某選手能進百強、進十強、奪魁……」
「莊家由朝廷指定的錢莊擔任,抽水兩成入國庫。」
「規矩立好,不許舞弊。」
「讓百姓也玩玩。」
「他們賭得越歡,賽事影響力越大。」
「影響力越大……」
他看向窗外,長安街市的車水馬龍。
「咱們的商路,就越廣。」
暮色降臨。
陽關賽場炊煙漸歇。
鐵壁關外荒原重歸寂靜。
兩份八百裡加急奏報,一南一北,同時送入凰宮。
一份寫:「演武畢,四國使節神色凝重,探子活躍度增三倍。金昊觀禮後獨坐良久,飯未進。」
一份寫:「西域賽晉三百人,挫大淵細作三人。典韋一拳退烤羊,已成市井笑談。範蠡大人『美食地圖』已下發。」
林婉兒看完,將奏報擱在案上。
走到窗邊。
夜色中,長安萬家燈火。
她輕輕敲著窗欞。
「鐵甲……」
「炊煙……」
「都是好味道。」
她笑了笑。
轉身,走向內殿。
明日,還有更多滋味。
等著她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