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河提驚濤
遷都隊伍離開天佑城的第五日,抵達了北行路上的第一個重要樞紐,河間府。
河間府城,坐落在「滄瀾江」與其主要支流「白水河」交匯的沖積平原上。
城池規模雖不及天佑城那般恢弘,卻因地處水陸要衝,商賈雲集,市井繁華,素有「小金陵」之稱。
更重要的是,此地水利關乎下遊數州農田灌溉與汛期安危。
去年冬,朝廷撥付專款,命河間府加固滄瀾江主幹堤防,興建三處分水堰,以保今夏汛期無虞。
奏報上寫著「工程已近尾聲,新堤固若金湯」。
隊伍在府城外十裡處暫歇。
早有河間府大小官員,在知府周永年率領下,於官道旁搭起彩棚,備下清水酒食,翹首恭迎。
巳時初,鑾駕儀仗漸近。
周永年理了理身上嶄新的四品孔雀補子官袍,深吸一口氣,領著屬官疾步上前,在道旁跪倒。
「臣河間府知府周永年,率闔府屬官、士紳、耆老,恭迎帝凰陛下聖駕!」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黑壓壓跪了一片,呼聲參差卻響亮。
鑾駕未停,隻緩緩減速。
中層主殿的鮫綃帷幔被輕輕挑起一角。
林婉端坐的身影顯現,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的眾人,在周永年微微顫抖的官帽上停留一瞬。
「周知府請起,諸位平身。」
清越的聲音透過法陣傳出,清晰入耳。
「謝陛下!」
周永年又磕了個頭,才在屬官攙扶下起身,垂手肅立,不敢直視鑾駕。
「朕途經此地,聞新堤將成,心繫水利民生,欲親往一觀。」
林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周知府,前頭引路吧。」
周永年心頭一跳,連忙躬身:「臣遵旨!隻是……堤壩工地雜亂,恐污了陛下聖目。不若先請陛下入城歇息,容臣將工程圖冊與詳情報上……」
「不必。」
林婉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朕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堤,不是紙上的圖。」
「帶路。」
周永年額角瞬間滲出細密汗珠,卻不敢再多言,連聲應「是」,慌忙吩咐屬下準備。
鑾駕並未入城,而是拐上了通往江邊堤壩的岔路。
文武百官車隊緊隨,五千白袍軍分出一部隨行護衛,其餘在城外指定區域紮營休整。
越靠近江邊,道路越發泥濘顛簸。
顯然,大批建材運輸車輛往來碾壓的痕迹猶新。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石灰和木材混合的氣息。
遠處,滄瀾江如同一條疲倦的土黃色巨蟒,在春日略顯蒼白的天空下緩緩流淌。
江岸一側,一道明顯比舊堤高聳厚實許多的新堤壩輪廓,已延伸出數裡之長。
無數螞蟻般的人影,在堤壩上下忙碌著。
號子聲,夯土聲,木材敲擊聲,順著江風隱隱傳來。
鑾駕在距離堤壩尚有一裡的一處高坡停下。
此地視野開闊,可俯瞰大半工地。
林婉下了鑾駕,未乘步輦,隻帶著上官婉兒、典韋及數十名凰翎衛,徒步向前。
陳平與部分文武官員,默默跟在後方。
周永年及河間府一眾官員,戰戰兢兢地在側前方引路,不時用衣袖擦拭額角汗水。
走上堤壩。
近看,這新堤確實頗有氣象。
底寬頂窄,斜面以規整的青石條壘砌,縫隙灌以糯米灰漿,顯得堅固異常。
堤頂寬可并行兩輛馬車,內側夯土拍打得頗為堅實。
若隻看這已完工的數百丈段落,確可稱得上「固若金湯」。
然而,林婉的目光,卻越過這段光鮮的「門面」,投向堤壩延伸的遠方。
那裡,依舊是大片裸露的黃土斜坡,僅以木樁和葦席草草加固。
運送土石的獨輪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民夫們赤著上身,喊著低沉的號子,將一筐筐泥土擡上堤頂。
監工的胥吏拎著皮鞭,在人群中逡巡,偶爾斥罵鞭打動作稍慢者。
更遠處,幾處關鍵的分水堰址,似乎剛剛打下基礎木樁,進展緩慢。
林婉停下腳步。
「周知府。」
「臣在!」周永年連忙上前。
「朕記得,去歲冬,朝廷撥付河間府的修堤專款,是八十萬兩白銀。」
「奏報上說,去歲臘月動工,今春三月可主體完工,五月前全面竣工,以應夏汛。」
「如今已是四月中。」
林婉指了指前方那片大部分仍是黃土斜坡的堤段,以及遠處進展遲緩的堰址。
「這便是你奏報中所言的,『工程已近尾聲,新堤固若金湯』?」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沒什麼嚴厲的語調。
但周永年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雙腿發軟,撲通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容稟!」
他聲音發顫。
「去歲款項到位後,臣即刻招募民夫,採買石料,絕無耽擱!隻是……隻是今春開化後,地基泥濘,取土困難,石料運輸亦受春雨影響,故而……故而進度稍緩……」
「臣已日夜督工,定在汛期前搶修完成,絕不敢誤了大事!請陛下明鑒!」
他磕頭如搗蒜,身後的屬官也跪倒一片,連聲附和。
林婉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附近一群剛剛卸下土石、正靠在籮筐邊短暫歇息的民夫身上。
那些人面容黧黑,手腳粗大,穿著襤褸的單衣,在尚有寒意的江風中微微發抖。
眼神裡,是常年勞作的麻木,以及深藏的疲憊。
「婉兒。」
「奴婢在。」
「去,請幾位工匠師傅,還有那邊歇息的幾位老哥,過來說話。」
「是。」
上官婉兒領命而去。
周永年臉色更加蒼白,想說什麼,嘴唇翕動,終究沒敢出聲。
不一會兒,上官婉兒帶著五個人回來。
三人是穿著稍整齊些的工匠頭目模樣,兩人是剛才歇息的民夫,臉上還帶著惶恐與不安。
五人到了近前,慌忙要跪。
「不必多禮。」
林婉擡手虛扶,語氣溫和了些。
「朕隻是路過,看看這堤修得如何。有幾句話,想問問你們。」
她看向那三名工匠。
「你們是督造這堤壩的匠頭?」
其中一名年約四旬、雙手布滿老繭的漢子,緊張地搓著手,躬身道:「回……回貴人的話,小人是這段石工的小頭目,姓李。」
「李師傅。」林婉點點頭,「依你看,這新堤修得如何?可能擋住今夏的汛水?」
李工匠猶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知府,又看了看林婉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
一咬牙,低聲道:「不敢瞞貴人,這堤……樣子是有了,但內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石料是好石料,灰漿也足。但底下夯土,用的多是就近取的江灘淤土,黏性不足,摻的石灰也少。這幾日春雨一泡,小人瞧著,有幾處已經有些發軟……」
「工期趕得急,夯土的層數和力道,都比章程上定的少了近三成。上頭催得緊,隻管面上光鮮,裡子……怕是虛的。」
周永年渾身一抖,猛地擡頭,怒視李工匠:「你胡說什麼!」
「讓他說下去。」林婉淡淡瞥了周永年一眼。
周永年如遭雷擊,頹然低頭。
林婉又看向那兩名民夫。
「兩位老哥,修這堤,一日工錢幾何?飯食管飽嗎?」
兩個民夫面面相覷,年紀稍長的一個,囁嚅道:「一天……二十文,管兩頓糙米飯,一碗菜湯,不見油腥……」
「可曾按時發放?」
「……頭一個月還發,後來……就拖著了。監工說,等堤修完,一併結算。」民夫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苦澀。
林婉沉默了片刻。
江風拂過,帶來潮濕的泥土氣息和隱隱的汗味。
她轉身,看向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周永年,以及他身後那些不敢擡頭的屬官。
目光,又掃過遠處那些仍在泥濘中辛苦勞作的模糊身影。
「周永年。」
「臣……臣在。」
「朝廷八十萬兩修堤專款,你用在了何處?」
「臣……臣悉數用於採買石料、支付工錢糧餉……」周永年聲音發虛。
「石料價目,工錢賬冊,何在?」
「在……在府衙庫房……」
「上官婉兒。」
「奴婢在。」
「持朕手令,即刻帶人封存河間府衙相關賬冊庫房,徹查修堤款項去向。」
「是!」
「河間府同知、通判,及工房所有官吏,一併暫拘待查。」
「遵旨!」
幾名被點到的官員頓時癱軟在地。
林婉不再看他們,目光落回那李工匠身上。
「李師傅,依你之見,若要這堤在汛期前真正夯實,該如何補救?」
李工匠沒想到會被直接詢問,愣了一下,隨即眼中迸發出光,挺直了些腰闆。
「回貴人,若要補救,首先得停用江灘淤土,換用三裡外『黑土崗』的黏土,雖然運距遠些,但夯實地基最好。」
「其次,夯土必須嚴格按九鋪九夯的老章程來,一層土灑一層石灰,每層夯夠至少百下,不能省力。」
「還有,現有幾段石牆下的虛土,得想法子灌漿加固,不然大水一泡,牆基怕是要空……」
他說得仔細,雖有些緊張,卻條理清晰,顯然是真懂行的。
林婉聽完,點了點頭。
「李師傅,從此刻起,這段堤壩的督造修繕事宜,暫由你總攬。」
「朕給你臨機專斷之權,一應物料人力,優先調配。」
「需要什麼,直接報與上官大人。」
李工匠徹底呆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圍其他工匠、民夫,也都愣住了。
「至於工錢。」
林婉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附近不少豎起耳朵的民夫都能聽見。
「凡參與修堤者,拖欠工錢即日補發。」
「自今日起,工錢漲至每日三十文,三餐管飽,每日須有一頓見葷。」
「若能提前十日夯實堤壩,朕另有賞賜。」
話音落下。
短暫的寂靜後。
堤壩上下,猛地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驚喜與難以置信的歡呼聲。
「陛下萬歲!」
「謝陛下恩典!」
許多民夫丟下手中工具,朝著林婉的方向跪下磕頭,黝黑的臉上洋溢著激動。
李工匠更是熱淚盈眶,重重磕頭:「小人……草民李石頭,定不負陛下重託!這堤若修不好,草民提頭來見!」
林婉微微頷首。
「周永年。」
周永年已是面無人色。
「你督造不力,欺上瞞下,苛待民工,著即革去知府之職,鎖拿入京,交有司嚴審。」
「河間府政務,暫由同知代理,一應修堤事,皆聽李石頭與上官婉兒協調。」
「臣……罪臣領旨……」周永年癱軟在地,被兩名凰翎衛上前拖走。
處置完畢,林婉未再多言。
她在堤上又走了百餘丈,仔細查看了幾處李石頭指出的隱患地段,詢問了些細節。
日光漸烈,江風也帶上暖意。
上官婉兒低聲提醒:「陛下,已近午時,該迴鑾用膳了。」
林婉「嗯」了一聲,正欲轉身。
異變,陡生!
堤壩下方,那片正在歇息、剛剛因漲工錢而興奮議論的民夫人群中。
三名原本蹲在地上、埋頭啃著乾糧的漢子,幾乎在同一瞬間暴起!
動作快如獵豹,哪有半分民夫的疲沓麻木。
他們手中,不知何時已各擎著一具造型奇特、通體黝黑的單手弩。
弩身刻滿詭異的暗紅色紋路,弩槽中搭著的短箭箭鏃,泛著幽藍的腥光。
淬毒弩箭!
三人呈品字形,封鎖了林婉可能閃避的方位。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一聲呼喝。
扣動機括!
嘣!嘣!嘣!
三聲極其輕微、卻令人心悸的機簧震動聲。
三點幽藍寒星,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直射堤壩之上,林婉的兇、喉、面門!
距離不過二十餘丈。
時機,角度,配合,狠辣到了極緻。
顯然是潛伏已久,就等這護衛稍有鬆懈、林婉心神稍有旁騖的剎那,發動這絕命一擊。
一切發生得太快。
周圍護衛,甚至大多數官員,都還沒反應過來。
上官婉兒瞳孔驟縮,想要撲上前,卻已來不及。
典韋怒吼一聲,雙戟交叉擋向正面,但他離林婉尚有幾步距離。
唯有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林婉側後方三步處的秦瓊。
在那三人暴起的瞬間,他眼中精光炸裂。
沒有拔鐧。
甚至沒有大幅度的動作。
他隻是猛地吸了一口氣。
兇膛如同風箱般高高鼓起。
然後,張口。
「吒——!!!」
一聲短促、暴烈、彷彿九天雷霆直接在靈魂深處炸開的怒吼,轟然迸發!
那不是普通的聲音。
而是凝聚了天人合一境武者精純真氣與無匹殺意的音波攻擊!
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波紋,以秦瓊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急速擴散。
空氣被劇烈壓縮,發出噼啪爆響。
波紋所過之處,地面的塵土碎石被狠狠颳起一層,形成一道狂猛的衝擊氣浪。
那三支勢在必得的淬毒弩箭,甫一進入這淡金色音波範圍,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
箭身劇烈顫抖,幽藍的箭鏃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原本筆直的軌跡,被強行扭曲、震偏!
一支擦著林婉鬢角飛過,帶起幾縷髮絲。
一支射穿了旁邊一名官員的衣袖,釘入身後堤壩夯土,瞬間將周圍泥土染成詭異的藍黑色,滋滋冒煙。
最後一支,則被典韋及時揮戟,「鐺」地一聲格飛,遠遠落入下方江中。
三名刺客一擊不中,毫不戀戰,身形如電,就要向三個不同方向飛掠遁走。
他們顯然訓練有素,即便刺殺失敗,也準備了完善的撤退路線。
然而。
他們面對的是秦瓊。
在發出那一聲雷霆怒吼的同時,秦瓊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
他已出現在那名正欲撲向江面的刺客身後。
簡簡單單,一拳轟出。
拳鋒未至,狂暴的拳壓已將那人周遭空氣徹底凝固。
刺客駭然回首,隻看到一隻在視野中急速放大的、泛著淡黑色金屬光澤的拳頭。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動作。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爆響。
刺客的兇膛整個凹陷下去,後背對應位置猛地炸開一個碗口大的血洞,碎骨與內臟碎片混合著狂噴而出。
他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屍體如同破口袋般橫飛出去,重重砸在堤壩斜坡上,翻滾幾下,落入江中,染紅一片江水。
另外兩名刺客,已分別掠出十數丈。
一人沖向堤下混亂的民夫人群,試圖藉機隱匿。
另一人則撲向江邊停泊的一艘小漁船,顯然早有接應準備。
秦瓊看也未看那落入江中的屍體。
他左手虛握,淩空一抓。
那名沖向人群的刺客,頓時感覺周身空氣如同化作了粘稠的膠水,速度驟降。
他驚恐回頭。
隻見秦瓊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一點凝練到極緻的淡金色罡氣吞吐不定,對著他隔空一點。
「定。」
輕飄飄一個字。
刺客身形猛地僵住,彷彿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動彈不得,連眼皮都無法眨動。
隻有眼中,流露出無邊的恐懼。
而那名撲向漁船的刺客,已堪堪觸及船舷。
船篷內,一道黑影猛地竄出,似乎想要接應。
就在這時。
一直冷眼旁觀的上官婉兒,動了。
她手腕一翻,一枚細如牛毛、通體瑩白的玉針,悄無聲息地脫手飛出。
玉針速度並不快,卻彷彿能預判軌跡,精準地射入那漁船刺客後頸的某個穴位。
刺客渾身一顫,前撲的動作瞬間僵直,「噗通」一聲栽入冰冷的江水中。
船篷內那道黑影見狀,毫不猶豫,一掌拍碎船舷,借力就要向對岸飛遁。
「留下吧。」
秦瓊的聲音,如同就在他耳邊響起。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金色鐧影,破空而至,後發先至,砸在那黑影背心。
黑影慘哼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如同折翼的鳥兒,直直墜入江心,掙紮兩下,便沉了下去。
從刺客暴起,到三人盡歿,一人被擒,接應者墜江。
不過短短三息時間。
堤壩上下,一片死寂。
隻有江風嗚咽,以及遠處尚未明白髮生何事的民夫們隱約的騷動。
官員們臉色煞白,許多人身軀顫抖,幾乎站立不穩。
凰翎衛迅速收縮,將林婉團團護在中心,刀劍出鞘,警惕地掃視四周。
林婉站在原地,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隻是靜靜看著秦瓊如同拎小雞般,將那名被他罡氣定住的刺客提了回來,丟在腳下。
又看著上官婉兒指揮人手,打撈落水者,並迅速封鎖周邊。
「陛下受驚了。」秦瓊單膝跪地,沉聲道。
「無妨。」林婉擺擺手,「秦將軍請起。」
她目光落在那名被生擒的刺客身上。
此人此刻依舊被秦瓊的罡氣禁錮,面容僵硬,眼神卻怨毒無比地盯著地面。
「帶下去,仔細審。」
「是!」
上官婉兒一揮手,立刻有兩名影衛上前,用一種特製的、刻滿符文的黑色鐐銬將刺客鎖住,拖向後方臨時設立的羈押處。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請速迴鑾駕。」上官婉兒低聲道。
林婉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腳下堅實卻暗藏虛浮的堤壩,以及遠處那些因刺殺事件而惶惑不安的民工。
「李石頭。」
「草……草民在!」李工匠慌忙跪倒。
「堤壩,好好修。」
「是!草民遵旨!」
林婉不再多言,在重重護衛下,轉身向鑾駕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步履依舊沉穩。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刺殺,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當夜,臨時營地,中軍大帳。
上官婉兒面色凝重地彙報。
「陛下,經初步審訊,那名活口意志極為頑強,用了三道『問心符』才撬開一絲縫隙。」
「他隻知道自己是『逆鱗會』的外圍死士,奉命在此潛伏,伺機行刺。具體僱主、上線聯絡方式,一概不知。」
「在其身上,發現了這個。」
她呈上一枚非金非鐵、約拇指大小、形似一片逆鱗的黑色令牌。
令牌觸手冰涼,正面陰刻著一個扭曲的符文,背面則是一片空白。
「逆鱗會……」林婉把玩著令牌,輕聲重複。
「是。據風聞司零散記載,這是一個極為神秘的組織,活躍於五陸四海陰影中,專以顛覆各國皇室、刺殺重要人物為業。行事詭秘,成員皆是死士,幾乎不留活口,更無固定據點。」
「此番行刺,三人配合精妙,時機把握極準,若非秦將軍在側,後果不堪設想。絕非尋常江湖勢力所能為。」
上官婉兒頓了頓,補充道。
「秦將軍審驗刺客屍體後說,那名被他擊斃的刺客,在中拳瞬間,體內似有某種禁制被觸發,血肉頃刻間消融大半,若非他拳勁剛猛直接斃命,恐怕連屍體都留不下。」
「另一名被奴婢玉針所制、落水身亡的刺客,影衛打撈上來後檢查,發現其心臟處也埋有類似自毀蠱蟲,已隨宿主死亡而僵化。」
「秦將軍判斷,對方防範洩密的手段極為酷烈專業,這個『逆鱗會』,怕是比我們已知的,還要難纏。」
林婉將令牌放在案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帳內燈火跳躍,映著她沉靜的側臉。
「知道了。」
她擡眼,看向侍立帳門處的秦瓊。
「秦將軍,你怎麼看?」
秦瓊抱拳,聲音低沉:「陛下,此非尋常刺殺,乃戰陣合擊之術簡化後的獵殺陣型。三人分工明確,弩箭淬毒亦非江湖常見路數。對方,是專業的。」
「他們這次失敗,絕不會罷休。」
「末將請旨,加強沿途警戒,尤其夜間與野外紮營時,需調整布防方案。」
林婉頷首。
「準。護衛之事,將軍全權負責。」
「謝陛下。」
「婉兒。」
「奴婢在。」
「將『逆鱗會』之事,密報陳平。令他調動風聞司暗線,細查此組織近年動向,尤其是與九玄、大淵、神武等勢力,有無關聯。」
「是。」
林婉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帳外,夜色濃重,營地篝火在遠處明明滅滅。
遷都之路的第一站,便以一場未遂的刺殺,與一個神秘組織的浮出水面,畫上了句號。
前路,似乎比預想的,更加莫測。
她看著案上那枚冰冷的逆鱗令牌,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無論來的是江湖死士,還是境外殺手,或是別的什麼。
這條路,她都會走下去。
直至,抵達那座新的都城。
直至,君臨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