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內外波瀾
天命元年,五月中旬。
天佑城的初夏,已有了幾分燥熱。
但比起天氣,更「熱」的,是如雪片般自各方飛入天命宮的奏報與密函。
禦花園,水榭。
林婉兒難得偷得半日浮生。
她穿著一身輕便的素色常服,長發鬆松綰起,斜倚在臨水的欄杆邊。面前矮幾上,擺著幾支新剪下來的月季、芍藥,還有一小把不知名的野花,顏色搭配得恰到好處。
她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小銀剪,正慢條斯理地修剪著花枝,準備插進旁邊一隻素胚白瓷瓶裡。
不遠處,典韋如同鐵塔般沉默矗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一隻飛過的蝴蝶都逃不過他的注視。
上官婉兒抱著一疊剛送來的文書,腳步輕盈地走近,在水榭外稍停。
「主上,北境和瀘州的最新消息。」
「念。」
林婉兒頭也沒擡,指尖捏著一朵半開的月季,比對著角度。
上官婉兒翻開最上面一份簡報,聲音清晰平穩。
「風聞司北境急報:雲煌北境,朔方、雲中、定襄等州,以原邊軍將領、地方豪強為首,糾集宇文曜北逃時裹挾的部分潰兵、以及當地土匪山賊,已正式打出『復國軍』旗號。」
「其對外宣稱,擁立『正統皇帝』宇文曜,要『驅逐偽朝,光復雲煌』。」
林婉兒輕輕「嗤」了一聲,剪掉一片多餘的葉子。
「宇文曜?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被那群地頭蛇架在火上烤,滋味恐怕不好受。」
「是。」上官婉兒繼續道,「據內線消息,宇文曜箭傷未愈,被安置在朔方城一座大宅內,名為『行宮』,實則形同軟禁。復國軍大小事務,皆由幾個豪強首領與邊將把持。宇文曜……幾無實權。」
「意料之中。」林婉兒將修剪好的月季插入瓶中,「一群沒了主心骨的豺狼,總要找個幌子。繼續。」
「復國軍目前號稱擁兵二十萬,實際可戰之兵,估測在八萬到十萬之間,多為騎兵,裝備尚可,但補給混亂,內部派系林立。他們正在各關隘加緊布防,並派出小股騎兵,襲擾已歸附我朝的邊境村落,搶奪糧草,製造恐慌。」
林婉兒放下剪刀,拿起一朵淡紫色的芍藥。
「天啟城那邊,什麼反應?」
上官婉兒翻開另一份密報,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雲煌天啟偽政權,比我們預想的……更著急。」
「監國的幼主宇文銘自然做不了主。是背後以顏閣老為首的主和派,以及部分尚存實力的舊朝勛貴,聞聽北境『復國軍』打出擁立宇文曜的旗號,驚恐萬狀。」
「他們怕北境勢力坐大,更怕宇文曜若真被『復國軍』捧起來,他們這些『另立新君』的臣子,將死無葬身之地。」
林婉兒終於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所以?」
「所以,他們以『討逆』為名,緊急抽調了京畿周邊還能指揮得動的約五萬兵馬,由一位顏家的旁系將領統領,已出天啟城,北上『平叛』去了。」
水榭裡安靜了一瞬。
隻有微風拂過水麵,帶起細微的漣漪聲。
然後。
「呵……」
林婉兒輕輕笑出聲來。
笑意從嘴角漾開,眼底卻是一片清明冷靜。
「狗咬狗,一嘴毛。」
她搖搖頭,重新拿起剪刀。
「也好,省了我們不少事。讓他們先打著吧。李靖元帥那邊,到了何處?」
「李元帥主力已抵達河洛府以北的陽平關。白袍軍與鳳武卒正在休整,補充物資。按原計劃,應於三日後繼續北上。」
林婉兒略一沉吟。
「傳令李靖。」
「暫緩進軍。於陽平關一線加固防禦,廣布哨探即可。」
「讓北邊的『復國軍』和天啟的『討逆軍』,先好好親熱親熱。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我們再過去……收拾殘局。」
「是。」上官婉兒迅速記下。
「告訴李靖,北伐方略不變,但戰術需調整。剿撫並用,首惡必辦,脅從不同。」
林婉兒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讓他和陳慶之、吳起商議,擬一份『首惡榜』。將復國軍裡那幾個跳得最高的豪強首領、邊將、匪首的名字、罪行、畫像都列上去,明碼標價,懸賞捉拿。死活不論。」
「至於底下那些被裹挾的潰兵、土匪、乃至普通豪強私兵……榜文要寫清楚:隻要放下兵器,主動投降,接受『勞動改造營』的短期教育,查驗無重罪者,可編入府兵,或發放路費遣返原籍。」
她頓了頓。
「改造營裡,除了幹活,更要讓人天天給他們講《天命憲章》,講公民的權利義務,講新朝的分田政策。攻心為上。」
上官婉兒一一記下,心中凜然。
主上這是要把軍事打擊、政治分化、思想瓦解結合在一起用。
「還有事?」
林婉兒見她未動,問道。
「是,主上。瀘州急報。」
上官婉兒翻開第三份文書,臉色稍微嚴肅了一些。
「原寧國境內,瀘州。當地大族趙氏,乃前朝延續數百年的世宦之家,樹大根深。新政推行至瀘州,尤其是『解放奴僕』與『清丈田畝』觸及趙氏根本。」
「趙氏明面順從,暗地阻撓。三日前,戶政司派往趙氏莊園清丈田畝的六名小吏,被趙氏家丁圍毆,兩人重傷,四人輕傷。趙氏家主更暗中聯絡其他幾家不滿新政的舊族,私藏甲胄弓弩,聚攏莊客家丁、部分被其蠱惑的佃戶,約千餘人,據守趙家莊園,揚言『誓死守護祖產,不奉偽法』。」
「瀘州刺史已調當地五百鎮戍兵前往彈壓,但趙家莊牆高溝深,一時難以攻克。且趙氏在瀘州經營日久,關係盤根錯節,刺史恐逼之過急,引發更大騷亂,故快馬求援。」
林婉兒修剪花枝的手,停了下來。
她將剪刀輕輕放在矮幾上。
「私藏甲胄,毆殺官吏,聚眾抗法……」
她重複著這幾個詞,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很好。」
「正愁沒有足夠分量的祭旗對象,來給天下那些心存僥倖的舊時代殘渣,立個規矩。」
她看向上官婉兒。
「狄仁傑、包拯、宋璟,三人現在何處?」
「狄大人與包大人正在監察院梳理新法施行後的首批案例。宋大人於大理寺審定新修律例細則。」
「讓他們三個,把手頭的事先放一放。」
林婉兒站起身,走到水榭邊緣,望著池中遊弋的錦鯉。
「點齊監察院、大理寺的精幹人手,持我手令,即刻趕赴瀘州。」
「告訴瀘州刺史,包圍趙家莊的兵馬,全部交由狄仁傑統一節制。在他三人到達並查清全部事實之前,圍而不攻,但若莊內有人試圖突圍或傷害百姓,格殺勿論。」
「他們此去,隻辦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明察暗訪,將趙氏及同黨所有罪證,尤其是私藏軍械、毆殺官吏、對抗國法的鐵證,給我挖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二,調集足夠兵力,以雷霆之勢,破莊拿人。主犯從犯,一個不許漏網。」
「第三,公開審理。就在瀘州城最大的廣場上,讓全城的百姓都看著。罪證公示,依新法定罪。主犯,斬立決。家產,除酌留無辜族人生計外,全部充公。直系親族,流放北境邊礦。從犯及被蠱惑者,視情節判處勞役。」
她的聲音並不高,卻帶著冰刃般的寒意。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對抗《天命憲章》,對抗帝國新法,是什麼下場。」
「更要讓那些還在觀望、甚至暗中串聯的舊貴族們看清楚——時代變了。順著新法的,或許還有條活路。逆著來的……」
她沒說下去。
但那份未盡的森然,已讓水榭邊的溫度驟降。
「屬下明白!即刻去傳令!」上官婉兒肅然應聲,轉身匆匆離去。
林婉兒重新坐回欄杆邊,拿起那把銀剪。
彷彿剛才那番決定數百人生死命運的指令,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她剛修剪了兩下。
遠處花園小徑的月亮門處,傳來些許動靜。
典韋的目光瞬間如電射去。
隻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拉著一個十歲左右女孩的手,有些局促地站在門邊,似乎想過來,又不敢。
是金明和金玲。
他們顯然也看到了水榭裡的林婉兒,腳步立刻停住。
金明的嘴唇動了動,眼神複雜,最終低下頭,拉著妹妹就想往回走。
金玲卻似乎被水榭邊矮幾上那些顏色鮮亮的花朵吸引了,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就這兩眼。
林婉兒放下了剪刀。
她沒看那兩個孩子,隻是對典韋道:
「典韋,去折幾支開得好的花,給那個小姑娘送過去。」
典韋愣了一下,甕聲應道:「是!」
他邁步就要去折花。
林婉兒忽然又開口叫住他。
「等等。」
她擡眼,看了看典韋那副兇神惡煞、能把小孩嚇哭的尊容,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了。」
「你這模樣,別再把孩子嚇著。去找兩個面善的侍女,挑些鮮艷又不紮手的花,給那小姑娘送去。就說……是宮裡園丁修剪下來的,隨便玩玩。」
典韋撓了撓頭,依言退下,去尋侍女。
林婉兒這才擡眼,望向月亮門。
那裡,金明已經強行把還回頭張望的妹妹拉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繁花茂葉之後。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插了一半的花瓶上。
靜默片刻。
「範蠡。」
她對著空氣般說道。
陰影中,一個溫和的聲音近乎無聲地回應:
「臣在。」
「瀘州趙氏的事,司法那邊處理他們的罪。你這邊,也要動一動。」
「請主上示下。」
「以商部名義,發一道通告。」
林婉兒語調平穩,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凡有證據表明,對抗新政、尤其是阻撓解放奴僕、抗拒清丈田畝、暴力抗法者,其本人及直系家族所控制之商號、田莊、作坊……帝國將斷絕與其一切商業往來。」
「鹽、鐵、布匹、糧食、藥材……所有官營或受控關鍵物資,一律禁售。已有合約,即刻作廢。民間商人若與之交易,一經查實,列入失信名錄,重罰。」
她頓了頓。
「同時,對主動配合新政、率先釋放奴僕、如實申報田畝的中小地主、商人,給予優惠。可向帝國錢莊申請低息貸款,用於改良農具、擴大經營。未來一年內,其商稅可酌情減免一至兩成。」
「具體細則,你去擬。我要的,是讓那些舊勢力內部,自己先亂起來。」
範蠡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主上英明。此乃陽謀。利字當頭,人心自散。臣即刻去辦。」
陰影微動,復歸平靜。
林婉兒端起那瓶終於插好的花,左右端詳。
高低錯落,色彩和諧。
她很滿意。
放下花瓶,她倚著欄杆,目光悠遠地望向宮牆之外,彷彿能穿透層層屋宇,看到更廣闊的疆土。
「首惡要辦得狠,規矩要立得明。」
「但歸根結底,民心所向,才是根基。」
她低聲自語。
「分到田的農戶,獲得自由的奴僕,拿到實惠的商人……他們才會真正擁護這個新朝。」
「趙氏之流,看似聚眾千人,聲勢不小。」
「可那莊園之外,是數以萬計、幾十萬計,早已受夠了盤剝,如今盼著新法落地的百姓。」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是趙家的牆高,還是百姓心裡那桿秤,更重。」
水榭外,陽光正好。
微風送來遠處隱約的、屬於這座新生都城的喧囂與活力。
那聲音裡,充滿了希望。
也充滿了,足以碾碎一切舊時代頑石的力量。
典韋領著兩名捧著鮮花籃的侍女,走向金玲兄妹離去的方向。
林婉兒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擱在一旁的、關於各地「公民代表」反饋民情的簡報。
神情專註。
彷彿剛才那番攪動北境與瀘州風雲的決策,真的隻是她忙碌統治生涯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插花間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