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宮閉門「祈福」的第十日，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不期而至，洗刷著宮廷的朱牆碧瓦，帶來幾分蕭瑟的寒意。林婉兒（金妍兒）正倚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看著雨絲敲打庭院中殘存的海棠，盤算著宮外商會近期的收益又能為她增加多少天命值。

　　就在這沉悶的午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監特有的尖細嗓音：

　　「陛下有賞——金貴妃接旨——」

　　林婉兒心中微微一怔，隨即迅速調整表情，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驚疑」與「期盼」，在宮女的攙扶下起身，快步走向殿門。

　　前來宣旨的是皇帝身邊一位頗為面生的中年太監，態度不算熱絡，卻也規規矩矩。他身後跟著幾名小太監，手中捧著幾個精緻的錦盒。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貴妃金氏，近日靜心思過，虔心祈福，其心可勉。特賞賜宮緞十匹，南海珍珠一斛，赤金頭面一套，以示嘉慰。望爾日後謹守宮規，好自為之。欽此——」

　　賞賜？

　　林婉兒跪在地上，垂首聽旨，心中念頭飛轉。宇文曜這是什麼意思？打一棒子給個甜棗？還是看她最近太過「安分」，覺得敲打得差不多了，給點安撫，免得金家那邊反彈？亦或是……他對自己那套「祈福贖罪」的說辭，信了幾分？

　　無論如何，這賞賜來得正是時候！正好可以用來填補因資產轉移而略顯「空虛」的昭華宮庫房，也能稍微改善一下她目前「清苦」的生活水平。

　　她臉上立刻浮現出受寵若驚、感激涕零的神色，幾乎是顫抖著聲音，帶著哭腔謝恩：「臣妾……臣妾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隆恩，臣妾沒齒難忘！」

　　她接過聖旨，又對著皇帝寢宮的方向，結結實實地磕了幾個頭，表演得情真意切，彷彿宇文曜不是賞了她點東西，而是赦免了她的死罪一般。

　　宣旨太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表演完畢，才示意小太監將賞賜送入殿內，便告辭離去。

　　林婉兒捧著那捲明黃的聖旨，看著殿內那些光華璀璨的綾羅綢緞和珠寶，臉上洋溢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心中卻在冷靜地盤算：這些賞賜，哪些可以留下充門面，哪些可以找機會讓陳平想辦法變現……

　　然而，沒等她高興太久，這場「天恩浩蕩」的後遺症，便以她預料之中的方式，迅速顯現。

　　翌日，雨歇天青。因著前日皇帝的賞賜，林婉兒「不得不」結束閉門狀態，前往皇後宮中例行請安，以示對帝後恩典的感激。

　　她刻意打扮得素凈了些，隻簪了一支不起眼的玉簪，穿著半舊的宮裝，努力維持著「誠心懺悔」的模樣。

　　皇後的長春宮內，依舊是花香鬢影，環佩叮咚。一眾妃嬪早已到齊，按照位份高低端坐著。當林婉兒低著頭，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走進來時，殿內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更有毫不掩飾的嫉妒。

　　林婉兒恍若未覺，規規矩矩地向端坐上首的皇後行禮問安：「臣妾參見皇後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神色平淡，隻微微頷首：「金貴妃身子可好些了？起來吧。」

　　「謝娘娘關懷，臣妾好多了。」林婉兒起身，正準備走到自己該站的位置。

　　一個輕柔婉轉，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尖刻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喲，這不是金姐姐嗎？幾日不見，姐姐這氣色……倒是憔悴了不少。想來日日茹素抄經，確是清苦。也難怪陛下心慈，特意賞下那些東西，給姐姐……補補身子。」

　　說話之人，正是如今風頭最盛的蘇雲淺。她今日穿著一身煙霞色的流彩暗花雲錦宮裝，襯得肌膚勝雪，眉眼含春。此刻，她正用一方綉著蘭草的絲帕，輕輕掩著唇角，眼波流轉間，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林婉兒腳步一頓，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她擡起頭，臉上瞬間切換成「金妍兒」被戳到痛處、又妒又恨的表情，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刺耳的尖銳：

　　「蘇才人這話是什麼意思？陛下賞賜，是體恤本宮誠心！豈容你在此陰陽怪氣！本宮便是憔悴，也是為陛下、為太後、為雲煌祈福所緻，心甘情願！不像某些人，整日裡隻知道塗脂抹粉，搔首弄姿，靠著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媚惑君上！」

　　她一邊說，一邊用鄙夷的目光將蘇雲淺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重點在她那身華麗的宮裝和精緻的妝容上停留，惡意滿滿。

　　蘇雲淺被她這番毫不留情的搶白氣得臉色微白，握著絲帕的手指收緊，聲音也冷了下來：

　　「金貴妃還請慎言！妾身何時媚惑君上了？陛下聖明，自有決斷！倒是貴妃姐姐，往日裡囂張跋扈，樹敵無數，如今不過是靠著裝模作樣，才得了陛下些許憐憫，便又故態復萌了嗎？」

　　「憐憫？」林婉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向前一步，指著蘇雲淺，怒道，「陛下那是念著舊情！念著本宮伺候他多年的情分！你一個入宮才幾天的玩意兒，懂得什麼是舊情？陛下賞本宮，那是天經地義！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別以為陛下如今多看了你兩眼，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在本宮面前，你永遠隻是個卑賤的才人！」

　　她將「金妍兒」的蠻橫無理、仗著資歷和家世瞧不起新寵的做派，演繹得淋漓盡緻。

　　「你！」蘇雲淺被她氣得渾身發抖，眼圈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地看向皇後，「皇後娘娘，您看看金貴妃她……」

　　「夠了！」

　　皇後終於出聲，鳳目含威，掃過爭執的兩人。

　　「長春宮內，吵吵嚷嚷，成何體統！」皇後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金貴妃，蘇才人，你二人皆乃陛下妃嬪，當和睦相處，謹言慎行，為後宮表率。如此爭執，豈不讓外人笑話？」

　　她先是各打五十大闆，隨即目光落在林婉兒身上，帶著一絲警告：

　　「金貴妃，陛下賞賜，是恩典，你心存感激便是。往日種種，亦當時時反省，莫要辜負陛下期望。」

　　又看向蘇雲淺，語氣稍緩：「蘇才人，你年紀尚輕，更應謙和守禮，不可言語無狀。」

　　兩人隻得悻悻住口，各自福身：「臣妾（妾身）知錯。」

　　一場風波，在皇後的彈壓下，暫時平息。

　　請安結束後，林婉兒率先昂著頭，如同鬥勝的公雞一般，甩袖離開了長春宮。留下身後一眾妃嬪神色各異的目光，以及蘇雲淺那隱含怨毒的眼神。

　　回到昭華宮，屏退左右，林婉兒臉上那副囂張刻薄的表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疲憊和嘲弄。

　　「真是……無聊透頂。」她低聲自語。

　　為了維持人設，不得不配合演出這種低級的爭風吃醋戲碼，消耗心神。不過，效果似乎不錯。經此一鬧，恐怕所有人更加確信，「金妍兒」還是那個「金妍兒」，愚蠢，善妒，仗著一點舊情和賞賜就忘乎所以。

　　這樣就好。

　　她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麻痹敵人，掩蓋真實意圖。

　　隻是，經蘇雲淺這麼一鬧，她明顯感覺到，那道來自長春宮的、冰冷的審視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皇後的警告，言猶在耳。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乾淨的碧空，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這深宮，真是一刻都不能放鬆。

　　她摸了摸袖中那份剛剛由陳平通過新渠道傳遞來的、關於宮外據點最新情況的簡報，心中稍安。

　　還好，她並非全然困守於此。宮外那片天地，正在為她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