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範蠡的應對
皇帝的旨意如同無形的枷鎖,開始在林府的商業脈絡上收緊。
戶部的拖延付款,像是一下子抽走了江河的主幹道,讓奔湧的水流瞬間變得遲緩。
幾家關鍵皇商的斷供,則如同掐斷了重要的支流,讓依賴這些原料的工坊感到了迫在眉睫的乾涸。
天啟城林府總號內,氣氛比往日肅穆了許多。
但端坐於主位的範蠡,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
他的面前,攤開著數十卷賬冊與情報,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如同戰場上指揮若定的將軍,在沙盤上排兵布陣。
「傳令下去。」
他停下撥算盤的手,聲音清晰而冷靜,對著侍立一旁的幾名核心賬房與管事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第一,天啟城西區那座規劃中的新貨棧,南郊的避暑莊園擴建工程,還有通往幾個附屬村鎮的道路修繕項目,全部暫停。」
「所有已採購但未使用的建材,立刻折價變現。」
「已招募的工匠、力工,發放雙倍遣散費,妥善安置。」
這幾個項目,都是林府近年來為了擴大影響力、改善基礎設施而啟動的長期工程。
耗資巨大,但短期內看不到直接收益,屬於典型的「面子工程」和長遠投資。
此刻暫停,雖然會損失部分前期投入,引起外界一些猜測,卻能迅速回籠一大筆寶貴的現金。
更重要的是,這番「斷尾求生」的姿態,是做給皇宮裡那位看的。
要讓皇帝以為,林府真的被掐住了命脈,開始收縮自保,無力維持以往的龐大攤子。
「第二。」
範蠡拿起另一份清單。
「以我的名義,分別修書給百草谷的青霖長老,天劍門的外務執事,還有金刀幫的幫主。」
「信中言明,我林府願以高於市價一成半的價格,長期、穩定收購他們手中所有的優質生絲、桐油、以及精鐵礦石。」
「若他們暫時銀錢不便,我們可以用等值的香水、琉璃器,或者海外運來的珍稀香料、珊瑚進行物物交換。」
他頓了頓,補充道。
「告訴他們,這是朋友之間的互助,我林府銘記於心。」
這幾家勢力,與林府關係密切,利益捆綁頗深。
百草谷需要林府的藥品銷售渠道和資金。
天劍門與林府在軍械研發、人員訓練上多有合作。
金刀幫更是靠著林府的貿易線路賺得盆滿缽滿。
此刻林府「有難」,他們於情於利,都會伸出援手。
雖然從他們這裡採購原料,成本會比從原來的皇商那裡高一些,運輸調配也稍顯麻煩。
但這確保了林府核心產業,尤其是軍工、造船、以及高端奢侈品生產的原料供應不會中斷。
這是擺在明面上,能讓朝廷探查到的「應對之策」。
「第三。」
範蠡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給雲煌國內那些還在觀望,或者與朝廷關係不那麼緊密的中小供應商發去消息。」
「隻要他們願意繼續供貨,或者願意將現有的賬期再寬限一月,我林府承諾,下一季度的海外緊俏商品,如南海珍珠、青木靈茶,將優先並以最優惠的價格供應給他們。」
「同時,未來三年內,他們通過林府渠道銷售的任何商品,傭金減免三成!」
這是用未來的巨大利益,換取眼下的喘息空間。
對於那些中小商家而言,林府的海外渠道和銷售網路,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用暫時的賬期延後,換取一個抱上林府大腿、走向海外市場的機會,無疑是筆劃算的買賣。
命令一條條發出,如同精準的齒輪開始嚙合轉動。
天啟城的幾個大工地上,熱火朝天的景象戛然而止,工人們領了豐厚的補償,議論紛紛地散去,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數日後,來自百草谷、天劍門的車隊,以及金刀幫控制的船隊,開始將一批批優質的原料,運抵林府設在各地的工坊和倉庫。
雖然數量不及以往皇商供應,但品質更高,解了燃眉之急。
那些收到範蠡承諾的中小商家,也大多選擇了繼續合作,甚至主動延長了賬期。
林府龐大的商業機器,在經歷了一陣短暫的頓挫和調整後,雖然速度略有放緩,噪音(指外界議論)增大,但各個部件依然在頑強地運轉著。
天啟城,皇宮內。
宇文曜聽著暗衛呈上的報告,嘴角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
「暫停工程,高價求購,許以空頭承諾……看來,林府是真的感到疼了。」
他彷彿看到了那棵日漸枝繁葉茂的大樹,正在被自己親手揮動的斧鑿,砍出一道道深刻的傷痕。
「繼續施壓。」
他淡淡吩咐。
「朕倒要看看,她林婉兒的家底,還能支撐多久。」
他並不知道,在範蠡那看似被動應對的表象之下,另一套完全不受朝廷控制的供應鏈,正在悄無聲息地高效運轉。
蜀中唐門旁支控制的稀有金屬。
江南沈家秘密織造的特等絲綢。
通過碧波王朝渠道輸入的海外特產。
以及無盡海那幾個隱秘島嶼上開採的、未被記錄的礦藏。
這些成本更低、品質更優的「暗線」原料,正通過各種隱秘的渠道,源源不斷地注入林府的工坊。
生產出的高端商品,則通過青木大陸和無盡海的貿易網路,換取著驚人的利潤。
明面上,林府似乎在勉強維持著龐大的體量,甚至在某些領域顯露出「虧損」的跡象。
暗地裡,龐大的財富依舊在以更隱蔽的方式,如同地下暗河般洶湧匯聚。
望海城莊園內。
範蠡將最新的賬目簡報呈給林婉兒。
「主上,明面賬目顯示,本月利潤大幅下滑,僅能勉強覆蓋支出。」
「但暗賬核算,剔除掉所有『表演』成本和高價採購的虛增部分,我們的實際凈利潤,比上月還增長了半成。」
林婉兒掃過賬目,點了點頭。
「範先生辛苦了。」
「隻是,這種依靠高成本、高負債維持的運營狀態,終究非長久之計。」
範蠡肅然道。
「主上所言極是。」
「此舉隻為爭取時間,迷惑對手。」
「真正的破局之道,在於加快海外基地建設,儘快將核心產業和資金轉移出去,徹底擺脫朝廷的掣肘。」
「屆時,雲煌國內的這些打壓,不過是隔靴搔癢罷了。」
林婉兒望向窗外無垠的大海。
「時間……我們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範蠡的應對,贏得了喘息之機。
但皇帝的打壓不會停止。
這場經濟上的博弈,遠未結束。
高懸的利劍,依舊在緩緩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