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歲末的齒輪
臘月二十七。
寧都的雪從昨夜開始下,到清晨已積了半尺厚。
但整座城市並未因雪而沉寂。
相反,一種比往日更加密集、更加有序的忙碌,正沿著官道、街巷、衙門,無聲地蔓延開來。
年關將至。
對於這個即將迎來質變的新政權而言,這個年關,意味著承前啟後,意味著數據匯總,意味著來年的預算與規劃。
意味著,為那個已然不遠的新起點,做好最後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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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
這座五年前重建的中央官署,此刻燈火徹夜不滅。
正堂內,巨大的沙盤模型佔據了中央,上面標註著寧國八州及海外屬地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沙盤旁,是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
房玄齡與杜如晦分坐主位兩側,如同兩台精密儀器的核心軸承。
各部尚書、侍郎輪番進出,呈報、請示、爭論、領命。
空氣中有墨香,有炭火氣,更有一種繃緊到極緻的肅然。
戶部值房。
蕭何與姚崇對坐,兩人面前攤開的不是紙,而是鋪滿整張長桌的賬冊與表格。
「北川州秋糧入庫,最後一批三千石,昨日已驗收入庫。」
姚崇指著表格上一行硃筆勾畫的數字,聲音有些沙啞。
「至此,八州稅糧總計一千八百萬石,折銀三百六十萬兩,全部入庫。」
「商稅、市舶稅,截至臘月二十五,實收三百五十萬兩。」
「海貿利潤,範尚書那邊昨日送來的最終核數是四百八十萬兩。」
「礦稅、鹽稅及其他雜項,七十萬兩。」
他擡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蕭尚書,歲入總計一千二百六十萬兩。較去年預算,超收六十萬兩。」
蕭何沒有立刻說話。
他手指在另一份表格上緩緩移動,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支出項目。
「軍費,李帥報上來的最終核定數是四百二十萬兩,比我們原預算多二十萬。但……該給。」
「官員俸祿、各衙門行政開支,二百一十萬兩。」
「水利、道路、倉廒等基建,一百九十萬兩。」
「教育、醫藥、年末賑濟及各項補貼,一百三十萬兩。」
「皇室用度……三十萬兩。」
他放下表格,揉了揉眉心。
「總支出九百八十萬兩。」
「盈餘二百八十萬兩。」
姚崇立刻接道:「按舊例,盈餘半數轉入『戰略儲備金』,半數留作機動。但明年情況特殊,臣以為……」
「預算草案。」
蕭何打斷他,從桌下抽出一份已經寫了十幾頁的草稿。
「新曆四年,重點支出方向有三。」
「其一,水利。北川河谷與東平州之間,沈尚書力主開鑿『通濟渠』,連通兩水,預計三年,首年需投入至少二百萬兩。」
「其二,新式學堂。主上早有明示,教化乃根本。計劃在各州治所及重要城池,新建『格物小學堂』三十所,每所容學子二百,年預算五十萬兩。」
「其三,海軍擴軍。鄭總督送來補充預算申請,為應對東海局勢,需追加建造四艘『鎮海級』炮艦及相應配套,請款一百五十萬兩。」
他頓了頓,看向姚崇。
「還有一事,你我需決斷。」
姚崇神色一凜:「請尚書明示。」
「農業稅率。」
蕭何緩緩道。
「現行十稅一,乃寧國舊制。我林府治下五年,未曾增加,但也未減。」
「如今糧產連增,官倉豐盈。是否……可降至十二稅一?」
姚崇眉頭立刻皺起。
「減稅固然能進一步刺激墾荒,安撫農戶。但蕭尚書,稅率每降一分,歲入便少數十萬兩。」
「明年開支本就大增,若再減收……」
「短期必有缺口。」
蕭何點頭。
「我知道。所以猶豫。」
「減,有利民生,有利長遠。」
「不減,財政更從容,應對變故更有底氣。」
兩人沉默對視。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已是子時。
「報主上裁決吧。」
蕭何最終道。
「將利弊列明,附上你我傾向。我傾向減,你傾向穩。請主上定奪。」
姚崇鬆了口氣。
「好。」
工部值房。
這裡的景象又與戶部不同。
桌上攤開的不是賬冊,而是各種圖紙、模型、礦石樣本,以及寫滿複雜算式和草圖的手稿。
沈括、歐冶子、黃道婆三人罕見地齊聚。
他們面前是一份聯署簽名的《新曆四年科技與工程規劃》。
沈括指著第一條。
「通濟渠。此渠若成,北川糧產可直運東平,再經東平河入海,轉運各地。水路成本僅為陸路三成。工期三年,總預算五百萬兩,首年需二百萬。」
歐冶子粗壯的手指劃過第二條。
「格物大學堂。選址寧都西郊,佔地百畝。設算學、格物、工學、農學、醫學五科。計劃招生五百人,擇天賦優者入學,由我部各司主事親自授課。年預算……三十萬兩。」
黃道婆接著道。
「紡織機改進已至第三代,一人操作,可抵舊式織機五人。明年計劃在產棉區推廣千台。同時,在青木大陸尋得的『長絨棉』種子試種成功,絨長質優,明年可小範圍推廣種植。」
沈括又翻過一頁,眼神熾熱。
「海心鐵量產。金石島高爐已穩定運行三月,月產海心鐵可達三百斤。明年目標,建新爐五座,月產提升至一千五百斤。此鐵韌性極佳,用於艦船龍骨、關鍵構件,可大幅提升壽命與抗損性。」
「全鐵甲艦試驗。『鎮遠級』設計圖已畢,計劃明年開春於崛起島船塢開工。此艦若成,將是當世第一艘全覆鐵甲戰艦,意義非凡。」
他頓了頓,從袖中抽出一張單獨的信箋。
「還有一事,我擅作主張,添了一條。」
歐冶子和黃道婆看去。
隻見信箋上寫著:「特殊天賦學堂——為如離月等身具特異才能、難以納入常規教育體系者,提供定製化教導與研究支持。預估年需經費五萬兩,請單獨列支。」
歐冶子皺眉。
「離月?便是前幾日主上從官倉帶回來的那個玩繩子的小丫頭?」
「正是。」
沈括神色認真。
「此女數理直覺,乃我平生僅見。其自創繩結符號系統,雖簡陋,卻暗合數理邏輯之基。若善加引導,未來成就,恐不在你我之下。」
「常規學堂,教不了她。」
「需特辟一室,配以典籍、物料、專師,任其探索。」
黃道婆沉吟片刻。
「五萬兩……不多。若真能出一位奇才,值得。」
歐冶子也點頭。
「沈老弟看人向來準。添上吧。」
三人各自在聯署文書上簽字畫押。
沈括將文書仔細收好,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明年……會是很有意思的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