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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孤城

  朔方城,已被圍困半月。

  時值三月中,本該是草木萌發、春耕忙碌的時節,但城外的原野上,隻有連綿的軍營、森嚴的鹿砦壕溝,以及被反覆踐踏後裸露出的黑黃色泥土。

  李靖用兵,穩如磐石。

  他採納了最經典的「圍三闕一」之策。

  東、南、西三門,營壘重重,旌旗密布。鳳武卒的巡邏隊日夜逡巡,弩炮陣地隱於後方,偶爾調整角度時,那冰冷的金屬光澤便會讓城頭守軍心頭一緊。

  唯有北門,看似鬆散,留出了一條通往北方荒漠的通道。

  但稍有經驗的將領都明白,那條「生路」盡頭,等待的絕不會是自由。

  李廣的重甲騎兵師主力,就埋伏在北面十裡外的丘陵地帶。一旦有大隊人馬從此門潰逃,迎接他們的將是鋼鐵洪流無情的追殺和分割。

  城內,已是人間地獄。

  糧食將盡。

  最初是削減口糧,從乾飯變成稀粥,再從稀粥變成摻雜麩皮、草根甚至樹皮的糊糊。

  戰馬被一匹匹宰殺。馬肉分給還有力氣守城的士卒,內臟、骨頭熬湯,連馬皮都被煮熟、切碎,混入那越來越稀薄的食物裡。

  疫病開始蔓延。

  飢餓、擁擠、污穢、絕望,以及堆積如山的傷兵……成了瘟疫滋生的溫床。每日清晨,都有成車的屍體被運到北門附近,草草掩埋,或乾脆堆疊起來焚燒。黑煙帶著焦臭的味道,終日籠罩在城池上空,如同不祥的喪幡。

  恐懼和怨氣在沉默中積聚、發酵。

  士卒的眼神從麻木變得兇狠,不時掃向那些還有親兵護衛、似乎還能吃到一點正經糧食的軍官。

  平民更是早已易子而食的慘劇,在陰暗的角落悄然發生。

  ---

  城守府衙,如今成了宇文曜最後的囚籠。

  他早已不復禦駕親征時的意氣風發。

  金甲沾滿污漬,被棄置一旁。他穿著皺巴巴的常服,頭髮散亂,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短短半月,彷彿老了十歲。

  面前的地圖上,朔方城被一個巨大的紅色圓圈死死困住。

  外面,是李靖。

  是那支將他三十萬大軍碾成齏粉的恐怖軍隊。

  是那如同天罰的「雷霆」炮火。

  「陛下……」一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宦官,顫巍巍地端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跪在面前,聲音哽咽,「您……多少用一些吧。」

  宇文曜目光空洞地掠過那碗湯水,毫無食慾。

  他腦中反覆迴響的,是驚蟄之夜那撕裂天空的尖嘯,是震徹大地的爆炸,是將士們崩潰的哭嚎,是鎮北大將軍被亂箭射落馬下的身影……

  天子的尊嚴?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薄脆如紙。

  「援軍……可有消息?」他沙啞地問,儘管知道答案。

  老宦官低下頭:「北門……北門今日又試圖派出信使,三人出城,不到一裡,便被寧軍遊騎射殺兩人,生擒一人……」

  宇文曜閉上眼。

  徹底斷了。

  他曾組織過三次突圍。

  第一次,三千精銳試圖從東門強突,剛出城門二百步,兩發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雷霆」炮彈落下,衝鋒陣型瞬間被撕開兩個巨大的血色缺口,餘者潰退。

  第二次,夜襲。五千死士銜枚潛出西門,試圖偷營。結果剛過護城河,就被對面陣地上忽然亮起的無數火把和警鈴驚破。隨即,弩炮和箭雨覆蓋過來,死傷過半。

  第三次,他咬牙動用了最後幾百名裝備最齊整的金甲禁衛,親自督陣,從南門衝出。這一次,寧軍甚至沒有開炮,隻是以鳳武卒重步兵結陣緩緩推進,硬碰硬地將禁衛絞殺在城門前五十步內。他親眼看到最忠勇的侍衛統領被幾柄長戟同時刺穿,挑在半空……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心臟。

  「陛下……」又一名心腹文臣悄悄入內,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如今之勢……或許……或許該考慮……暫避鋒芒?」

  他雖未明言「投降」二字,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宇文曜猛地睜眼,眼中血絲暴凸!

  「你說什麼?!」

  他暴怒起身,一把抽出掛在牆上的天子劍,劍鋒直指那文臣!

  「朕乃天子!受命於天!豈可……豈可向那篡國妖女屈膝求饒?!」

  「陛下息怒!臣……臣隻是……」文臣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

  「亂臣賊子!惑亂軍心!」宇文曜狀若瘋虎,手中長劍毫無章法地猛劈下去!

  噗嗤!

  血光迸濺!

  那文臣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中,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鮮血濺上旁邊的屏風,繪著江山萬裡圖的絹面上,頓時多了幾道刺目的紅痕。

  老宦官和殿外侍衛噤若寒蟬,無人敢動。

  宇文曜持劍喘息,兇口劇烈起伏,看著地上的屍體和血泊,又看看手中滴血的長劍,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天子的劍,原來砍自己人時,也是如此鋒利。

  可砍得斷這絕境嗎?

  砍得斷城外那鐵桶般的包圍嗎?

  他知道,砍不斷。

  ---

  三月二十。

  朔方城北門,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一輛孤零零的馬車,車轅上插著白旗,緩緩駛出。

  趕車的是個老僕,車內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穿著正式朝服的老者——雲煌禮部尚書,也是宇文曜的親舅舅,顏閣老。

  馬車在寧軍陣前被攔下。

  顏閣老下車,整理衣冠,雙手捧著一個覆蓋明黃綢緞的木匣,聲音蒼老而疲憊:

  「老朽奉大雲皇帝陛下之命,持國書,求見貴軍主帥,商議……罷兵息戰之事。」

  他被蒙上眼睛,帶入中軍大營。

  李靖並未在帥帳見他,而是在一處尋常的軍帳內,甲胄未卸,正在與幾名將領商議軍務圖。

  「國書。」李靖沒有寒暄,直接伸手。

  顏閣老忍住屈辱,將木匣呈上。

  親兵打開木匣,取出國書,檢查無誤後,遞給李靖。

  李靖展開,快速瀏覽。

  信中,宇文曜的言辭已盡量維持體面,但字裡行間透出的卻是窮途末路的哀懇。

  願去帝號,向「天命」稱臣。

  割讓北境「平涼」、「朔方」、「燕回」三州之地。

  歲貢白銀一百萬兩,絹帛十萬匹。

  隻求「罷兵息戰,兩國重修舊好,永為鄰藩」。

  李靖看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將國書遞給身旁書記官。

  「謄抄一份,八百裡加急,送往天佑城,呈報凰主。」

  「原件封存。」

  他這才看向面色緊張的顏閣老。

  「貴使可於營中暫歇。待凰主決斷。」

  「李元帥!」顏閣老急道,「陛下……我皇誠意十足!此等條件,已是極大讓步!可否讓老朽面見貴國凰主,陳說利害?戰端久開,於兩國百姓皆是塗炭啊!」

  李靖平靜地看著他。

  「凰主有令,雲煌之事,由本帥全權處置。」

  「貴使所謂誠意……」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若在驚蟄之前,或可一談。」

  「如今?」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言,揮手讓人將顏閣老帶下去「休息」。

  那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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