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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不稱皇帝,不呼萬歲

  典韋坐在最末位。

  他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

  「主公安危,虎賁營三千力士,晝夜不敢懈怠。」

  聲音悶如重鼓。

  「內宅防衛已全面升級。新增毒物檢測三道關卡,機關暗哨二十七處,所有進出物料、食水、人員,皆需經三重驗核。」

  「滴水不漏。」

  他說完,便又恢復沉默。

  彷彿一尊鐵塔,隻負責最核心的那件事。

  李靖看向他,難得露出一絲讚許。

  「典將軍辛苦。」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時辰。

  各軍主將彙報細節,爭論裝備配給,申請訓練場地,提出改進建議。

  李靖一一聽取,當場裁決,或記錄在案,報請統籌。

  當會議結束時,窗外已是黃昏。

  雪停了。

  夕陽的光從雲縫中漏下,給銀裝素裹的寧都鍍上一層淺金。

  ---

  臘月二十八夜。

  房玄齡的宅邸。

  這不是官署,沒有公事公辦的肅穆。

  廳堂內燒著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擺著幾樣簡單酒菜,不算豐盛,卻精緻。

  房玄齡、杜如晦、蕭何、範蠡、陳平、沈括、郭守敬圍坐。

  李靖也在,他難得卸下戎裝,穿著一身深青常服。

  這是年終非正式聚會。

  慣例。

  交流情報,聯絡感情,也說些在正式場合不便深談的話。

  沈括帶來了「光影演武台」的最新縮小版。

  他在牆上投射出寧國與雲煌、大淵的邊境地形圖。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栩栩如生。

  「若是兩國同時發難,北邊雲煌二十萬邊軍南下,東邊大淵十五萬精銳西進,海上再以艦隊牽制……」

  李靖手指虛點地圖。

  「如何應對?」

  眾人來了興緻。

  這不是正式的兵棋推演,少了許多約束,多了幾分天馬行空。

  杜如晦沉吟:「雲煌軍糧不足,北境災情未解。我可遣輕騎斷其糧道,主力據險而守,耗其銳氣。待其師老兵疲,再出精銳擊之。」

  蕭何搖頭:「據守需時間。大淵若同時猛攻,東線壓力太大。」

  範蠡卻笑道:「李帥,杜公,蕭公,諸位是否忘了,打仗打的也是錢糧?」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著。

  「大淵商稅極重,其歲入四成來自東海貿易及過往商船抽成。」

  「若我海軍全面出動,封鎖東海要道,斷其海貿。」

  「其財政,撐不過兩年。」

  「屆時,莫說發兵西進,隻怕國內都要生亂。」

  「至於雲煌,其官倉存糧,據我商隊暗中估算,至多支撐其邊軍三個月高強度作戰。若我令北境各州堅壁清野,將其拖入持久……」

  他放下酒杯。

  「其大軍,不戰自潰。」

  陳平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

  「範尚書所言,是經濟賬。我補充點風聞司的零碎消息。」

  眾人看向他。

  「雲煌朝堂,如今對咱們『寧國新政』,分裂成了兩派。」

  「保守派,以幾個老勛貴和部分文官為首。他們主張『寧國羽翼漸豐,必成心腹大患』,應趁其未穩,速攻。」

  「革新派,以一批年輕官員和部分不得志的世家子為首。他們認為『寧國新政確有可取之處』,主張『師寧長技以制寧』,應先改革內政,積蓄國力。」

  「皇帝宇文曜……」

  陳平笑了笑。

  「搖擺不定。既怕咱們坐大,又捨不得對勛貴動刀,更擔心貿然開戰,萬一不利,動搖根基。」

  「至於大淵。」

  他笑容轉冷。

  「他們是鐵了心要遏制咱們。不僅海上動作頻頻,陸上也未閑著。」

  「風聞司探知,大淵密使正在南海與『黑鯊幫』餘孽接觸,同時派人遠赴西域,聯絡幾個與戰神殿有舊怨的部落。」

  「想多方施壓,讓我首尾難顧。」

  廳內一時安靜。

  炭火噼啪作響。

  杜如晦忽然低聲開口。

  「主上欲開創新朝……名號一事,諸公私下可有想法?」

  話題陡然轉到這上面。

  眾人神色都鄭重起來。

  房玄齡捋須。

  「需大氣。但也不能空泛。」

  「既要體現我等根基、志向,又要讓百姓能懂,能記,能有認同。」

  範蠡點頭。

  「是啊。咱們從海上起家,靠農商立國,憑數據治世,以格物強國……這些,最好都能有所體現。」

  沈括眼睛一亮。

  「那……可否從格物、數理中取意?」

  「比如『寰宇』?寓意包容四海,格物緻知?」

  「或者『星樞』?象徵如星辰運轉,有法可循,有樞可握?」

  郭守敬搖頭。

  「沈兄,你我覺得精妙,百姓聽著,怕是覺得玄奇難懂。」

  「名號若不能深入人心,便失了意義。」

  眾人又沉思起來。

  此時,廳門被輕輕推開。

  上官婉兒端著一盤剛蒸好的糕點走了進來。

  她今日未著官服,一身鵝黃襖裙,外罩銀鼠皮坎肩,髮髻簡單,隻插一支玉簪。燭光下,眉目清婉。

  眾人見她,忙要起身。

  上官婉兒微笑止住。

  「諸位先生、將軍安坐。主上知諸公在此小聚,特命婉兒送些新制的糕點過來,給大家嘗嘗。」

  她將糕點放在桌中,又輕聲道。

  「主上還有一句話,讓婉兒轉達。」

  所有人凝神靜聽。

  「主上說,名號之事,不必急於一時。年後再議不遲。」

  「但有一原則,請諸公斟酌。」

  她頓了頓,清晰複述。

  「不稱皇帝,不呼萬歲。」

  「要新,要實。」

  「要讓人一聽便知——」

  「此國,與以往任何舊朝,都不同。」

  話音落。

  廳內寂靜。

  眾人神色各異,有恍然,有沉思,有激動,有凝重。

  上官婉兒不再多言,微微欠身。

  「糕點趁熱用。婉兒不打擾諸公雅興了。」

  她轉身退了出去。

  門合上。

  廳內安靜了片刻。

  杜如晦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稱皇帝,不呼萬歲……」

  「主上這是……要徹底斬斷舊制啊。」

  房玄齡目光深遠。

  「也好。舊瓶裝新酒,終究不倫不類。」

  「既要開新朝,便從名號開始,全新。」

  眾人重新落座,卻沒了之前輕鬆談笑的氣氛。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大門,正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個從未有人涉足過的、全新的世界。

  窗外。

  迴廊下,秦瓊按劍走過。

  他今夜當值,負責內城核心區域的巡防。

  經過房玄齡宅邸時,他腳步未停,目光卻向那透出溫暖燈火和隱約人聲的廳堂掃了一眼。

  面色沉靜,無波無瀾。

  職責在身,他不參與此類聚會。

  但暗衛早已將今夜聚會的大緻議題、眾人的傾向、乃至上官婉兒傳達的那句話,整理成簡報送至他案頭。

  這是他職責的一部分。

  也是林婉兒默許的平衡。

  近臣可私下聯絡感情,交流想法,但不可結黨。

  信息必須暢通,但必須在可控的軌道內。

  秦瓊收回目光,繼續向前巡視。

  雪花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細細碎碎,落在他的肩甲上,很快化去。

  他走過之處,隻留下清晰而沉穩的足跡。

  以及,一片被細緻梳理過的、無形卻嚴密的安寧。

  而在那廳堂之內。

  糕點已涼。

  但討論,還在繼續。

  關於那個即將誕生的、沒有皇帝的新朝。

  關於它該有一個怎樣的名字。

  關於,它該如何向這個古老的天下,宣告自己的到來。

  炭火漸漸微弱。

  但某些東西,卻在眾人心中,越燒越旺。

  如同雪夜中不滅的燈。

  照亮著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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