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使團的來訪，林府已竭力遮掩。

　　別院戒嚴，路線隱秘，接待低調。

　　然而，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

　　尤其當來訪者，是隻存在於古老傳說中的神奇種族。

　　那幾日，終究有幾個年輕好奇的鮫人成員，按捺不住對陸地的嚮往。

　　趁著夜色，憑藉高超的水性，悄然潛遊至望海城人跡稍罕的岸邊，遠遠窺探了幾眼陸上燈火與街景。

　　她們自認隱蔽，那驚鴻一瞥的絕世姿容，那月光下若隱若現的晶瑩鱗尾，還是被幾個晚歸的漁民和更夫瞥見。

　　起初，隻被當作醉酒後的幻影，或茶餘飯後的怪談。

　　可當類似的描述，從不同人口中零星傳出，漸漸匯聚。

　　「海裡有仙女！長得美極了，還有魚尾巴！」

　　「不是仙女，是鮫人！老祖宗故事裡說的那種！」

　　「我親眼所見，那鱗片，比珍珠還亮！」

　　流言如同滴入油鍋的水，瞬間在望海城，繼而以更快的速度向京城炸開。

　　起初是好奇，是驚嘆。

　　隨即，便是各種複雜的情緒滋生。

　　貪婪、恐懼、覬覦……無數目光投向了那片蔚藍的海域。

　　「鮫人泣珠，價值連城！」

　　「鮫綃入水不濡，乃無價之寶！」

　　「若能捕得一隻，獻給陛下……」

　　消息不可避免地傳入了皇宮深處。

　　禦書房內，皇帝宇文曜放下手中的奏摺，指節輕輕敲打著紫檀木桌面。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卻深邃如淵。

　　「鮫人……現身望海城？」

　　他低聲重複著密報上的信息，目光掃過下方垂手恭立的幾位重臣，以及被緊急傳喚入宮的林婉兒。

　　「林卿，」

　　皇帝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坊間傳聞，沸沸揚揚。都說那海中異族出現在瞭望海城。此事，你可知曉？」

　　林婉兒心中早有準備，此刻面上適時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凝重與一絲「僥倖」。

　　她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清晰而沉穩。

　　「回稟陛下，臣女……確實知曉一二。」

　　殿內頓時響起幾聲細微的抽氣聲。

　　幾位宗親貴族和大臣交換著眼神，有驚疑，有不解，更有毫不掩飾的貪婪。

　　「哦？細細說來。」

　　皇帝身體微微前傾，顯然對此極感興趣。

　　「臣女不敢隱瞞。前幾日，府中下人確在沿海偶然發現些許異常蹤跡，循跡探查，有幸與幾位鮫人有了初步接觸。」

　　林婉兒語速不快，字斟句酌。

　　「因其形貌特異，事關重大，臣女唯恐處置不當，引發不必要的紛爭或恐慌，故未敢立刻稟報，隻想先行試探其來意，再行定奪。」

　　她這番說辭，既解釋了為何沒有立即上報，又將主動接觸變成了「偶然發現」和「謹慎試探」，將自己放在了為國考慮的位置上。

　　「初步接觸？結果如何？」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親王忍不住開口，語氣急切。

　　「他們來陸地意欲何為？可有提及珍珠、鮫綃？」

　　另一位掌管皇室供奉的大臣眼中閃著精光，補充道。

　　「若能將其擒獲，逼其泣珠織綃，豈非……」

　　「萬萬不可！」

　　林婉兒斷然出聲，打斷了那大臣未盡之語，神情肅穆。

　　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帶著驚愕與不滿。

　　皇帝也微微挑眉，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林婉兒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回皇帝身上，聲音堅定。

　　「陛下，諸位大人，與鮫人為敵，實乃下下之策，無異於殺雞取卵，後患無窮！」

　　她不等他人反駁，便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

　　「其一，實力懸殊，難以力敵。」

　　「鮫人乃深海之主，於海中來去自如，力量莫測。我雲煌水師初建，戰艦尚不能深入遠海，如何能與掌控萬裡汪洋的鮫人族抗衡？」

　　「強行捕捉，若惹怒其族，掀起巨浪，覆我舟船，擾我海疆，屆時沿海百姓何以安居？剛剛興起的海運何以維繫？」

　　幾位武將模樣的官員聞言，微微頷首，面露沉思。

　　「其二，斷絕商機，因小失大。」

　　林婉兒話鋒一轉。

　　「鮫人手中，豈止珍珠鮫綃？深海之中，奇珍異寶無數，稀有礦產、靈草藥材，乃至我們聞所未聞之物，皆可能通過貿易獲得。」

　　「若建立穩定商路，其利遠勝於強行奪取幾顆珍珠，幾匹鮫綃！此為源源不斷之活水，而非一鎚子買賣。」

　　範蠡若在此，定會為她這番商業論述暗暗喝彩。

　　那位掌管供奉的大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顯然被「源源不斷之利」所動。

　　「其三，結盟之益，遠超掠奪。」

　　林婉兒的聲音擡高了些，帶著一種引導性的力量。

　　「鮫人久居深海，對海洋的了解遠超我等。風暴、暗流、航線、資源……若有他們指引，我雲煌水師航行將更安全，開拓海洋將事半功倍！」

　　「其四，道義所在，不可妄動。」

　　她最後擲地有聲。

　　「古籍記載，鮫人亦是智慧種族，非尋常魚獸。我雲煌乃天朝上國，若行那等強取豪奪、欺淩異族之事，與蠻夷何異？豈非令四方藩邦心寒？」

　　一番話語，層層遞進，從軍事、經濟、戰略到道義，將與鮫人為敵的弊端和友好合作的益處分析得透徹無比。

　　殿內一時寂靜。

　　先前那些喊著要捕捉鮫人的宗親大臣，臉上也露出遲疑之色。

　　皇帝宇文曜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深深地看著林婉兒，目光銳利，彷彿要穿透她的內心。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誠懇，也看到了那誠懇之下，對巨大利益的精準把握和長遠布局。

　　這個女子，每一次出現，似乎都能帶來新的「驚喜」，也總能將看似棘手的事情，引導向對她、或者說對雲煌最有利的方向。

　　「林卿所言，不無道理。」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

　　「與鮫人之事，確需謹慎。莽撞樹敵，非智者所為。」

　　他話鋒微頓，看向林婉兒的目光帶上了幾分深意。

　　「既然你已與他們有所接觸，此事便依舊由你主要負責。探明其真正來意，若有可能，建立穩定聯繫。」

　　「切記，一切以雲煌利益為重。所需人手、資源，可酌情向海事監申調。」

　　「臣女，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林婉兒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恭敬行禮。

　　她知道，這一關，算是暫時過去了。

　　皇帝被她描繪的「海洋藍圖」和「長遠利益」所說服，壓下了朝中那些短視的貪婪聲音。

　　離開皇宮，坐上返回林府的馬車。

　　林婉兒靠在軟墊上，輕輕舒了口氣。

　　車窗外的京城依舊繁華喧囂，關於鮫人的流言仍在街頭巷尾發酵。

　　但她明白，經過今日禦前陳情，官方層面的基調已經定下——試探、合作、互利。

　　這為林府與鮫人關係的進一步發展，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相對寬鬆的環境。

　　然而，她也清楚，皇帝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從未真正離開過林府。

　　今日的「信任」與「委以重任」，何嘗不是另一種更深的捆綁與審視？

　　未來的路，需走得更加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