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北川新根
雲煌北境,赤地千裡。
自去歲秋末起,便再未見過一滴像樣的雨。龜裂的土地張著乾渴的嘴,稀稀拉拉的枯草在熱風中無力搖曳。冬麥幾乎絕收,春播更成奢望。
禍不單行。
剛入夏,遮天蔽日的蝗群自更北的荒原席捲而來,如一片移動的、發出恐怖嗡鳴的黃褐色雲層,所過之處,僅存的那點綠色也被啃噬殆盡,連樹皮都未能倖免。
旱魃與蝗神,聯手榨乾了這片土地上最後一點生機。
孫石頭一家,便住在北境三州中最靠北的塬上村。
家裡原有十二畝薄田,一頭瘦驢。往年風調雨順時,繳納完官糧田賦,再扣除種子、耕牛租子,剩下的勉強能讓五口人不至於餓死。
去年旱了半季,收成減了大半,官府的「抗旱捐」「保苗稅」卻一文不能少。孫石頭咬牙賣了瘦驢,又借了裡正老爺三鬥「救命糧」——利息是五分,利滾利。
熬到今年開春,地裡連草都不長了。蝗蟲過後,更是顆粒無收。
官府的催稅吏和裡正家的狗腿子,卻來得更勤了。
「孫石頭!去年的欠糧,今年的丁稅、剿匪捐、河道維護費……合計三兩七錢銀子!交不出來?拿地抵!拿人抵!」
破舊的院門外,兇神惡煞的吆喝伴著踹門的巨響。
屋內,孫石頭蜷縮在角落,抱著頭。妻子桂花緊緊摟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兒子,小女兒嚇得直往母親懷裡鑽,連哭都不敢大聲。
地?早就抵押給裡正了,隻是還沒過契。
人?除了這一把骨頭,還有什麼?
絕望,像冰冷沉重的鐵鏽,糊住了心肺,讓人喘不過氣。
夜裡,同村的王瘸子偷偷摸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豁出去的狂熱:
「石頭哥!不能等死了!南邊!寧國!」
「我表親前個月逃過去的,託人捎了信回來!說那邊官府正頒什麼《墾荒令》!流民過去,分荒地,免賦五年!官家還借種子、借農具!」
「真的?」孫石頭猛地抓住王瘸子的胳膊,手指掐得發白。
「千真萬確!信上說,過去了,隻要肯下力氣,就有活路!總比在這裡等著被扒皮抽筋、賣兒賣女強!」
孫石頭看著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妻兒,看著空空如也的米缸,眼裡那點死灰,慢慢燃起一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走!
必須走!
第二天深夜,孫石頭一家,連同王瘸子等七八戶同樣活不下去的村民,湊了點最後的口糧,拖兒帶女,趁著夜色,悄悄離開了祖祖輩輩生活的村莊,踏上了南逃之路。
一路艱辛,難以盡述。
躲開官道上的盤查哨卡,鑽山溝,走野徑。吃野菜,啃樹皮,喝泥窪裡的髒水。兩個兒子腳底磨出血泡,小女兒發起了高燒,桂花急得直掉眼淚,卻連口熱水都燒不起。
途中,又有幾戶逃荒的加入,隊伍慢慢擴大到二十幾口。
有人撐不住,倒在了路上,再也起不來。
有人被巡邊的雲煌兵丁發現,衝散了,不知死活。
孫石頭隻知道死死拉著家人的手,朝著南方,那個據說有「免賦分田」希望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動著灌了鉛般的雙腿。
不知走了多少天。
當一條寬闊的大河橫亘在眼前,對岸隱約可見整齊的田壟、蔥鬱的樹木,還有炊煙裊裊的村落時,孫石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河邊立著界碑:寧國北川府。
界碑旁,竟然搭著幾頂簡陋的草棚。棚前掛著木牌:北川府招撫司流民登記處。
幾個穿著青色公服、面目並不兇惡的吏員坐在棚裡,旁邊還有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粥香飄散。
「真的……真的有……」
孫石頭腿一軟,差點跪倒。桂花和孩子們也獃獃地望著那鍋粥,喉嚨不自覺地吞咽著。
登記很簡單。
姓名、原籍、人口、有無手藝特長。
吏員問得仔細,記得認真。末了,給每人發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著編號和「北川府臨」的字樣。
「憑這個,去那邊領粥。每人一碗,孩子半碗。吃完,會有人帶你們去河谷安置點。」
吏員的聲音平淡,卻讓孫石頭覺得,比雲煌縣太爺的驚堂木還要動聽。
粥是雜糧混著野菜,不算稠,但熱乎,有鹽味。
孫石頭一家捧著破碗,蹲在河邊,喝得小心翼翼,彷彿那是瓊漿玉液。小女兒退燒後一直沒精神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喝完粥,一名自稱「助農吏」的年輕人——姓周,看著不過二十齣頭,皮膚微黑,笑容憨厚——招呼他們這些新到的流民跟上。
沿著河谷走了七八裡,來到一片相對平緩開闊的河灘地。遠處已有不少新搭建的窩棚,更遠處,可見有人在焚燒荒草、清理碎石。
「這一片,就是北川河谷安置區了。」
周助農指著那片河灘地:
「按《墾荒令》,每戶成年人丁,可分五畝生荒地。頭三年免賦,隻需在官府登記地契。開墾所需的第一批種子、基礎農具,可以向官府低息借貸,秋收後開始償還,三年內還清即可。」
他帶著孫石頭等新來者,來到一處空地:
「這裡就是你們幾戶的地界。官府會統一提供第一批搭建窩棚的木料和茅草,自己出力搭建。那邊有公用的水井,再往東走三裡,有官辦的『農械坊』,可以憑木牌租賃或借貸農具。」
孫石頭聽著,看著眼前雖荒蕪卻平坦的土地,呼吸都急促起來。
五畝!免賦三年!還有種子借!
桂花也激動地抓緊了他的胳膊。
周助農又補充道:
「家裡有婦女的,可以去河谷東頭的『慈幼堂』看看。那裡收容孤兒,也缺人手幫忙照看孩子、洗衣做飯,按日給工錢,或者折算些口糧布匹。七歲以上孩童,無論男女,可去河谷南邊的鄉塾啟蒙,頭一年免束修。」
孫石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娘能有活幹,娃能上學?
這……這真是逃難,不是掉進了福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