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蠡早有準備。

　　「葯尊放心。」

　　「交易可經三重中轉。」

　　「由我林府商船自青芝港運出後，航線、目的地皆可偽裝。船隊分批次、分航線，旗號、船型皆不同。」

　　「雲煌縱有眼線，也難以查證糧食最終流向。」

　　他話鋒一轉。

　　「況且，我主為表誠意，願附贈三樣薄禮。」

　　「一，海魂鍛體丹、清心凝神散之完整丹方。」

　　「二，玻璃溫房之全套建造技術圖說。」

　　「三，寧國格物院所編《基礎草藥鑒別與炮製圖譜》手抄本一套。」

　　此言一出，殿內三位長老呼吸都微微急促。

　　海魂鍛體丹、清心凝神散，是林府獨有的丹藥，前者強身健體，後者安神定志，效果卓著，外界早有傳聞，卻苦無配方。

　　玻璃溫房，更是培育珍稀、嬌貴藥材的神器，可調控溫濕，模擬不同氣候，百草谷眼饞已久。

　　至於那套圖譜……對於專精葯術的百草谷而言，無異於無價之寶。

　　葯尊目光掃過三位長老。

　　農脈長老緩緩點頭。

　　商脈長老眼中放光。

　　葯脈長老雖仍端坐，但袖口微微顫動。

　　葯尊心中瞭然。

　　他沉吟許久。

　　「糧，可售。」

　　「此外，老朽可做主，附贈『青木良種』百袋。其中包含抗旱稻三十袋，高產麥三十袋，耐寒粟二十袋，其餘為各色菜蔬良種。」

　　「這些種子，皆經我谷數代選育，適應性強，產量穩定。」

　　範蠡心中大喜，面上卻保持平靜。

　　「葯尊慷慨，範某代主上謝過。」

　　葯尊擺擺手。

　　「但，有一條件。」

　　「葯尊請講。」

　　「若他日，寧國與雲煌兵戎相見——」

　　葯尊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我百草谷，不參與其中任何一方。」

　　「不提供軍糧，不救治傷員，不派遣藥師，嚴守中立。」

　　「然，若雲煌敗退，其境內『葯山』『靈田』，我谷需有優先收購之權。」

　　「價格，可按當時市價公允計算。」

　　範蠡心念電轉。

　　葯尊這是兩頭下注。

　　不直接站隊，避免捲入戰爭，保全百草谷超然地位。

　　但預先劃下戰後利益——雲煌境內的優質葯田、靈山，那是百草谷垂涎已久的資源。

　　若寧國勝，百草谷可得利；若雲煌勝，他們也無損失。

　　老謀深算。

　　範蠡略一思索，點頭。

　　「此事，範某可代主上應允。」

　　「戰後雲煌境內葯山靈田，百草谷有優先收購權。具體細則，可屆時再議。」

　　葯尊頷首。

　　「既如此，契約可立。」

　　商脈長老早已備好紙筆。

　　條款清晰：

　　百草谷於兩月內，分五批交付稻麥合計百萬石。

　　林府以白銀支付七成貨款，其餘三成以丹藥、技術、圖譜折價。

　　附贈良種百袋。

　　中立條款與優先收購權，另附密約。

　　雙方簽字，用印。

　　契約成。

　　範蠡起身，再次行禮。

　　「合作愉快。」

　　葯尊微微欠身。

　　「範尚書，老朽有一言相贈。」

　　「葯尊請講。」

　　「青木大陸，並非隻有百草谷。」

　　葯尊目光深遠。

　　「萬獸山馴養異獸，靈木宗操控植物，聽雪樓耳目通天，木靈族守護森林……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你此行，已被許多人看在眼裡。」

　　「歸途，當慎。」

　　範蠡神色一凜。

　　「謝葯尊提醒。」

　　他告辭出殿。

　　谷外陽光正好。

　　但範蠡心中，已蒙上一層陰影。

　　---

　　範蠡不知道的是，從他踏入青芝港那一刻起，暗處的眼睛便從未離開。

　　港口某間客棧二樓。

　　窗戶微開，一道身影隱在簾後。

　　「範蠡進了百草谷，一個時辰後出。看神情，應是談成了。」

　　低沉的聲音彙報。

　　「百萬石糧食……寧國這是要備戰了。」

　　另一道聲音響起，帶著雲煌口音。

　　「速傳消息回去。寧國購糧，意圖明顯，請朝廷早做決斷。」

　　「是。」

　　另一處隱秘院落。

　　「範蠡現身青木，與百草谷密談。看百草谷近日動向，可能有大宗糧食交易。」

　　說話者口音略帶大淵沿海的腔調。

　　「寧國若得此糧，後顧無憂。需設法阻撓。」

　　「如何阻撓？」

　　「黑鯊幫不是一直想擴大勢力嗎？把這消息，透給他們。就說……寧國運糧船隊，油水豐厚。」

　　「妙。」

　　百草谷外，某片密林。

　　數道身影靜靜潛伏。

　　「谷主竟真把糧食賣給寧國……百萬石啊。」

　　聲音裡帶著不甘。

　　「咱們靈木宗今年也豐收，卻隻能賣個尋常價。」

　　「百草谷吃肉，咱們連湯都喝不上？」

　　「不急。糧食要運回去，還得走海路。海上……不太平。」

　　「師兄的意思是？」

　　「給萬獸山那位通個氣。他們不是一直想插手海運嗎？這是個機會。」

　　「明白了。」

　　各方心思，暗流湧動。

　　範蠡回到商棧，立即召見周掌櫃。

　　「糧食交割，如何安排？」

　　「按尚書吩咐，分五批，每批二十萬石。分別從青芝港、南邊的『碧波港』、西邊的『金穗港』起運。」

　　「船隊呢？」

　　「已聯絡好十支可靠商隊，船型、旗號皆不同。其中三支會混入我方偽裝的『鎮海級』炮艦護航。」

　　「航線？」

　　「五批走五條不同航線，最終在南海『珊瑚城』外三百裡處的預定海域匯合，由主力艦隊接應。」

　　範蠡點頭。

　　「我明日離港。你在此坐鎮，協調交割。一切小心。」

　　「尚書放心。」

　　當夜，範蠡悄然離開商棧。

　　未乘原船，而是換乘一艘不起眼的快帆船，借著夜色，駛離青芝港。

　　方向——南海。

　　---

　　三日後。

　　南海，珊瑚城。

　　這座由白色珊瑚礁與彩色貝殼築成的海底之城，在陽光下閃耀著夢幻般的光澤。

　　城市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水下。

　　水上部分供往來商旅停泊交易，水下部分則是鮫人王國的真正核心。

　　範蠡的快船在專屬碼頭靠岸。

　　早已有鮫人侍衛等候。

　　「範尚書，女王已在『水晶宮』等候。」

　　「有勞帶路。」

　　範蠡跟隨侍衛，穿過一道透明的水幕——那是鮫人法術維持的通道，將海水隔絕在外。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一座完全由水晶、珊瑚、珍珠構築的宮殿，矗立在海底。

　　光線透過海水折射，灑下斑斕光影。

　　殿中，鮫人女王斜倚在王座上。

　　她上身與人無異，容顏絕美，銀髮如瀑，耳後生著透明的鰭；腰部以下則是修長的魚尾，鱗片泛著淡藍的珠光。

　　「範尚書，別來無恙。」

　　女王聲音空靈，彷彿海濤輕吟。

　　「托女王洪福，一切安好。」

　　範蠡微笑行禮。

　　「尚書此來，是為糧船護航之事？」

　　「正是。」

　　範蠡直言。

　　「我剛從百草谷購得百萬石糧食，分十批海運。但據我所知，雲煌、大淵已密令『黑鯊幫』，欲中途劫掠。」

　　女王輕笑。

　　「黑鯊幫盤踞骷髏群島多年，有戰船百餘艘，水手上萬，確實是個麻煩。」

　　「不過，他們佔據的那幾處深海珍珠場，本是我鮫人族傳統漁場。」

　　她眼中閃過冷光。

　　「這些年，礙於其勢大，且背後疑似有大淵支持，我一直未動手。」

　　範蠡心領神會。

　　「女王，不如趁此機會，你我聯手。」

　　「我林府可出『斬海號』為主力，配八艘『鎮海級』炮艦，水師三千。」

　　「請女王派出『潛蛟衛』協同，一舉端掉黑鯊幫。」

　　「既保我糧道，也為女王收復珍珠場，清除海盜，如何？」

　　女王魚尾輕擺。

　　「甚好。」

　　「事成之後，骷髏群島附近那七處珍珠場，當歸我鮫人王國。」

　　「自然。」

　　範蠡頓了頓。

　　「此外，範某離京前，主上特意囑咐，代她向汐王子問好。」

　　女王神色微動。

　　汐，她的幼子。

　　數年前，汐因好奇人類世界，偷偷溜出海底，在雲煌沿海一小漁村附近擱淺，險些被漁民捕獲。

　　是林婉兒當時正奉命組建海軍，需要熟悉水文的領航員，在沿海尋訪人才時，偶然發現了汐。

　　她並未將汐視為異類或獵物，反而將他帶回林府，悉心照料，讓他學習人類知識，後來更讓他參與海軍建設，成為最早一批領航官之一。

　　這份情誼，鮫人王國一直記著。

　　「汐在碧波群島協助石柱總督，一切都好。」

　　女王語氣柔和了些。

　　「他常來信，說很喜歡那裡的陽光和風。」

　　「林娘娘待他如子侄，我族感激不盡。」

　　範蠡微笑。

　　「主上常說，汐王子聰慧赤誠，是難得的良才。將來四海安定，鮫人與人族往來愈密，汐王子當為橋樑。」

　　女王頷首。

　　「合作之事，便如此定下。」

　　「我會派潛蛟衛統領『滄瀾』，率五百精銳，三日後在骷髏群島以東五十海裡處，與貴方艦隊匯合。」

　　「好。」

　　範蠡拱手。

　　「願此戰，盪清海寇，共開新局。」

　　---

　　正月二十五。

　　青芝港。

　　第一批二十萬石糧食，分裝十艘兩千料大船，緩緩駛離碼頭。

　　船隊懸挂「南離商會」旗號，看起來與尋常商隊無異。

　　隻有細心者才會發現，船隊中有三艘船的吃水線略深，船舷兩側有不起眼的、被帆布遮蓋的凸起。

　　那是炮位。

　　同日，碧波港、金穗港，各有船隊啟航。

　　旗號各異，航線不同。

　　一張覆蓋數千海裡、由十支船隊編織的運輸網，悄然鋪開。

　　同一日。

　　南海某處無名海域。

　　「斬海號」銀灰色的艦影破浪而行。

　　艦艉，林府玄鳳旗與碧波群島總督旗並列飄揚。

　　範蠡立於艦橋，海風吹動他深藍的官袍。

　　身旁，副官遞上最新情報。

　　「尚書，十支船隊皆已出發，按計劃航行。」

　　「黑鯊幫近日頻繁在骷髏群島以東海域活動，似在集結船隻。」

　　「鮫人潛蛟衛已就位，隨時可動。」

　　範蠡接過情報，掃了一眼。

　　望向南方海天相接處。

　　那裡，隱約可見一片灰黑色的島嶼輪廓，如巨獸獠牙，矗立海中。

　　骷髏群島。

　　黑鯊幫老巢。

　　「傳令各艦。」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保持航速，向預定匯合點前進。」

　　「此戰，不僅要滅黑鯊。」

　　「更要讓雲煌、大淵，讓這海上所有心懷不軌者看清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從今往後，這萬裏海疆，是誰的天下。」

　　「是！」

　　旗語打出。

　　艦隊劈波斬浪，向南駛去。

　　陽光灑在海面，泛起碎金般的光芒。

　　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戰，鋪就一條金色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