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攪局·煜傳流言
靜心寺的日子彷彿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自那日後山挑水風波後,再無人來催促翠兒前往泉眼,甚至連送來的齋飯都似乎比前兩日稍好了些,雖是素齋,卻不再是冰冷的饅頭和清可見底的米湯。
然而這份平靜,卻讓雲芷心頭那根弦綳得更緊。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駭人。柳媚兒絕不可能就此罷手,此刻的按兵不動,隻怕是在醞釀更兇險的招數。
她站在禪院中那棵枯瘦的老槐樹下,目光掃過牆角幾株悄然生長的野草,其中一株葉片呈鋸齒狀,頂端開著不起眼的小白花——竟是毒性頗為劇烈的「斷腸草」。另一旁,又混雜著幾株能解常見毒性的「金銀花」。
這寺中,連野草都透著生死交織的詭異。
「翠兒,」雲芷低聲喚道,「今日天氣尚可,我們去佛堂聽聽早課,添些香油錢。」
翠兒愣了一下,自打入寺,小姐除了必要,從不出這禪院半步,今日怎的忽然要去佛堂?但她不敢多問,連忙應下,取了件半舊的鬥篷給雲芷披上。
主僕二人出了禪院,沿著青石闆路往主殿方向的佛堂走去。一路遇到幾個灑掃的僧人,見她們出來,皆是一愣,隨即合十行禮,眼神卻帶著幾分躲閃與探究。
佛堂內檀香裊裊,誦經聲低沉而富有韻律。雲芷跪坐在蒲團上,看似閉目聆聽,實則眼角的餘光將佛堂內的一切盡收眼底。知客僧也在其中,見到她們,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雲芷並不在意,聽完早課,果真親自往功德箱裡投了一小錠銀子,雖不算多,但在這等小寺,已是一筆不小的布施。負責登記功德的僧人態度立刻恭敬了不少。
起身離去時,經過知客僧身旁,雲芷腳步微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人聽清:「師父,寺中後山景緻甚好,隻是山路濕滑,昨日我這丫鬟不慎跌了一跤,濕了衣裳。不知寺中可有備用的僧鞋僧襪,可否借她一雙禦寒?或是……能否允我派她下山一趟,購置些必需品?」
知客僧面色微微一僵,眼神閃爍。昨日後山之事,他顯然已知情。雲芷此話,看似請求,實則是點破昨日蹊蹺,並試探寺中的態度——是繼續縱容那兩名婆子,還是稍作約束?
若允她下山,便是給了她與外界的聯繫的機會;若不許,連丫鬟跌濕了衣裳都無備用之物可換,這「靜心」之說,也顯得太過刻薄寡恩,若傳出去……
「阿彌陀佛,」知客僧隻得合十道,「施主客氣了。寺中雖清苦,但備用的僧鞋僧襪還是有的,稍後小僧便讓人給姑娘送去。下山之事……恐不安全,還是免了吧。」
「如此,便多謝師父了。」雲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帶著翠兒從容離去。
留下知客僧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這位雲大小姐,看似柔弱,話裡藏針的功夫卻是不弱。他得趕緊去給京城那邊遞個消息,這「山風」,怕是沒那麼容易把這盞燈吹滅了。
雲芷回到禪院,心中冷笑。她今日此舉,一為試探寺中僧人的態度,二也是故意做出不安於室的姿態,擾亂柳媚兒的視線。柳媚兒既想暗中下手,必然不願將事情鬧大,引人注目。她偏要時不時出來走動,讓那些暗處的眼睛有所顧忌。
果然,不到午時,便有小沙彌送來了一雙半新的僧鞋和乾淨布襪,態度也比之前客氣了些。
就在雲芷於靜心寺巧妙周旋之時,京城之中,另一股暗流已悄然湧動。
三皇子蕭煜斜倚在景陽宮窗邊的軟榻上,聽著手下心腹的回報,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哦?我那太子哥哥,竟派人去查他那位『沖喜新娘』了?」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榻沿,眼中閃爍著幸災樂禍與算計的光芒,「看來,柳貴妃和雲丞相這李代桃僵的把戲,玩得並不怎麼高明,連正主兒都起疑心了。」
心腹低聲道:「殿下,是否要趁機再添一把火?太子多疑,若讓他知道,那雲瑤才是柳貴妃屬意的太子妃人選,雲芷不過是個隨時可棄的替罪羊……」
「不,不,不。」蕭煜搖搖手指,笑容更深,「直接告訴他,豈非無趣?況且,空口無憑,我那太子哥哥未必肯信。這火,得讓它自己燒起來,而且要從別處燒起。」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招手讓心附耳過來,低聲吩咐道:「去找幾個機靈點、嘴巴不牢靠的,最好是常在茶樓酒肆、坊市間混跡的,讓他們『無意中』聊起……就說聽聞雲丞相府的嫡小姐並非粗鄙無知,實是因不願替庶妹嫁與病重太子,才被嫡母尋了由頭,送去那荒山野寺『靜心』,實則是軟禁磋磨,生死難料……」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話要說得模糊,像是道聽途說,捕風捉影。尤其要強調,『據說』那庶妹雲瑤才是柳貴妃娘娘屬意的太子妃人選,隻因是庶出,才不得不先讓嫡姐頂缸沖喜。」
心腹立刻領會:「殿下英明!此等流言,既暗指太子被欺瞞,又牽扯貴妃偏私、丞相府苛待嫡女,一旦傳開,必定引人遐想,足夠讓太子黨和柳家焦頭爛額一陣了!」
「去吧。」蕭煜滿意地揮揮手,「記得,手腳乾淨些,這把火,咱們隻看戲,不沾身。」
「是!」心腹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蕭煜端起手邊的清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望著窗外庭院中初綻的春花,心情頗好。
他的好太子哥哥,後院起火的感覺如何?這潭水,自然是越渾越好。說不定,那枚被當作棄子的雲芷,還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呢?
流言如風,悄無聲息地鑽入京城的茶坊酒肆、深宅後院,在人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中悄然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