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索材·雪蓮珍珠
芷蘭苑內,氣氛與外間的波瀾詭譎截然不同。
窗明幾淨,淡淡的、寧神的草藥香氣取代了主院那甜膩又壓抑的熏香,緩緩流淌在空氣中。
雲芷用浸了清水的細棉布細細擦拭著雙手,每一根手指、指甲縫都未曾放過。
陽光透過半開的支摘窗,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靜謐的光影,神情專註而平和,彷彿方才主院那場險些見血的風波從未發生,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喧囂。
翠兒在一旁心有餘悸地拍著兇口,聲音壓得低低的,仍帶著一絲未散盡的驚悸:
「小姐,您剛才真是嚇死奴婢了。萬一……萬一夫人不管不顧,豁出臉面去,硬要查那盒胭脂可怎麼辦?咱們……咱們畢竟……」她不敢再說下去,眼底滿是後怕。
雲芷將擦手的布巾遞給一旁的小丫鬟,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光滑的小銀匙,開始分揀晾曬好的草藥,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她不會。」聲音平穩如山澗溪流,冷靜得令人心安,「紅疹粉之事,可見不得光。
一旦深究起來,首當其衝的便是經手此物的雲瑤和她自己。
更何況,劉太醫已當眾下了『花粉過敏』的診斷,她若強行推翻,便是公然打太醫的臉,質疑太醫的權威。
這後果,她承擔不起。
即便心知肚明,這個虧,她也隻能咽下去。」
「可是……」翠兒眉頭依舊緊鎖,擔憂並未完全消散,「夫人這次吃了這麼大一個悶虧,心裡必定恨毒了您,日後怕是會變本加厲,用更陰狠的法子……」
「怕是無用。」雲芷放下銀匙,眸光清冷,望向窗外一隅藍天,「在這深宅之中,退讓和怯懦隻會助長他人的氣焰,讓人得寸進尺。
唯有讓她們痛了,怕了,知道招惹你需付出代價,才不敢隨意欺辱。
今日之事,正好給她們一個深刻的教訓。」
她頓了頓,唇角掠過一絲極淡卻銳利的弧度,「而且,總不能白白讓雲瑤受這場罪,總得討些利息回來。那些好東西,放在她庫裡也是蒙塵,不如拿來物盡其用。」
正說著,院外便傳來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柳媚兒身邊得臉的大丫鬟秋月來了,站在院門口,臉色綳得緊緊的,不見往日半分假笑,硬邦邦地福了一禮,語氣乾澀:「大小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來了。
雲芷與翠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媚兒終究還是沉不住氣,為了雲瑤那張臉,不得不選擇暫時低頭。
再次踏入主院,氣氛比之前更加凝滯沉重,彷彿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雲瑤似乎哭累了,已被扶回內室歇下,隻隱約還能聽到她間歇性、壓抑不住的抽噎聲。
柳媚兒獨自一人端坐在外間的貴妃榻上,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強撐的僵硬,臉色晦暗不明,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陰沉天空。
手邊小幾上的那盞君山銀針早已涼透,失了香氣。
見雲芷進來,柳媚兒擡了擡眼,目光複雜得像一團亂麻,厭恨、忌憚、審視、無奈交織纏繞,最終化為一種極深的疲憊。
她揮了揮手,連秋月在內的所有下人皆屏息靜氣、躬身退了出去,並輕輕掩上了門。
屋內頓時隻剩下她們二人,落針可聞。
「芷姐兒,」柳媚兒開口,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你方才說……瑤兒的疹症,需得用珍稀藥材好生調理,方可確保不留疤痕?」
雲芷微微頷首,神色坦然自若,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醫理:「正是。
妹妹此番過敏癥狀來得急驟且兇猛,邪風入體,濕熱內蘊,尋常藥材恐隻能治標,難以根除病竈。
若調理不當,即便紅疹消退,體內餘毒未清,將來極易複發是小,留下深淺印記便是終身之憾了。」
柳媚兒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掐破掌心軟肉:「需要……何物?」
雲芷也不繞彎子,清晰而平穩地報出一連串名目:「首選當為天山雪蓮。
其性至陰至寒,清熱毒、鎮癢鎮痛之效堪稱聖品,正對此症。
再者,需上品東海珍珠,研磨成極細粉末,輔以雪山玉髓液調和外敷,可潤澤肌理,平復瘢痕,促進新肌生長。
此外,還需百年份以上的黃精、紫紋靈芝若幹,用以固本培元,增強妹妹自身抵禦外邪之力。
否則,體內根基不穩,濕熱風邪盤踞不去,即便此次勉強壓下,日後稍遇誘因,恐會變本加厲。」
每聽一樣,柳媚兒的眼角便控制不住地抽搐一下,心尖滴血。
那天山雪蓮乃多年前宮中貴妃娘娘所賜,攏共隻得一株,她一直珍藏在私庫最深處,連自己都捨不得動用分毫!
上品珍珠倒還罷了,花重金總能尋得,可那雪山玉髓液亦是可遇不可求的滋養聖品……
這雲芷,開口便要掏空她的心血私藏不成!其心可誅!
「這些藥材……」柳媚兒深吸一口氣,試圖掙紮,聲音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未免太過珍貴難尋。府中公中庫房裡,或許還有年份淺些的黃精、靈芝,藥效雖稍遜,但……」
雲芷輕輕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與不解,彷彿真心困惑:「母親這是說的哪裡話?妹妹的容貌何價?難道還不值這些藥材嗎?
再者,以父親當朝丞相之尊,以母親掌家理事之能,尋得這些藥材雖需費些心力,但也絕非無法辦到之事。
莫非……」她眸光清亮,坦然直視柳媚兒微微躲閃的眼睛,「母親是捨不得這些身外之物?
若是妹妹因此容顏有損,將來議親之時,對方家中挑剔起來,隻怕於父親的名聲、於我們雲家的顏面……也大有妨礙吧?」
句句精準,字字戳心。
雲瑤的婚事,是柳媚兒手中精心準備、意圖攀附更高門楣的重要棋子,豈容有失?
雲芷這話,分明是用雲文淵的官聲和雲家的整體臉面來壓她!
她若不給,便是坐實了吝嗇財物、不顧女兒前程、不惜家族顏面的惡名。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即便是雲文淵知道了,也絕不會站在她這邊。
柳媚兒隻覺一口氣猛地堵在兇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她眼前發黑,臉色陣青陣白,精彩紛呈。
她死死盯著雲芷,試圖從對方那平靜無波的臉龐上找出一絲一毫的虛情假意、幸災樂禍或是貪婪,可那雙清澈沉靜的眸子如同古井深潭,看不透底,彷彿真的隻是一心一意為妹妹的容顏擔憂。
這份「真誠」,反而更像是最尖銳的諷刺,讓她恨得牙根癢癢,幾欲吐血。
沉默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室內隻聞得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以及內室雲瑤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啜泣。
柳媚兒幾乎是從牙縫最深處,一點點擠出聲音,每個字都帶著血絲:「……好。
我會……儘快命人備齊。」
雲芷立刻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封湖面,溫暖而無害:「母親慈愛,妹妹若是知曉,定然感激不盡。
那女兒便不打擾母親歇息了,還需立刻回去翻查醫書,為妹妹仔細斟酌一下這些藥材如何配伍,方能將藥效發揮到極緻,也好讓妹妹少受些苦楚。」
她行禮告退,姿態優雅從容。
轉身剎那,眼底才迅速掠過一絲冷冽如冰刃的譏誚。
看著雲芷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盡頭,柳媚兒猛地一揮袖,將茶幾上那盞涼透的茶盞狠狠掃落在地!
「啪嚓」一聲脆響,精美的瓷片四散飛濺,溫涼的茶湯淋漓一地,如同她此刻狼藉的心情。
內室,雲瑤的哭聲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又拔高了一些,更添煩躁與絕望。
「閉嘴!哭!就知道哭!」柳媚兒再也維持不住風度,扭頭朝著內室聲嘶力竭地吼了一句,兇口劇烈起伏,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痛得厲害。
雲芷……好個雲芷!我們之間的賬,且慢慢算!定要你十倍百倍償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