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內，葯香與熏香混在一起，也壓不住那股隱隱的腐爛氣味。皇帝坐在禦案後，眼下烏青，連日來的疫情讓他疲憊不堪。

　　沈若雁跪在殿中，雙手呈上一疊文書。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凈宮裝，未施脂粉，顯得格外誠懇。

　　「皇上，這是臣妾兩位醫官的資質證明。」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張醫官祖上三代行醫，曾祖父曾於前朝瘟疫中大顯身手，救民無數。李醫官師從南疆神醫，專治各類惡瘡頑痘。」

　　皇帝接過文書，粗略翻看。文書紙張陳舊，印章清晰，看起來確有其事。

　　「他們真有把握治人痘？」皇帝問，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沈若雁擡頭，眼中淚光盈盈：「臣妾不敢妄言。但太醫院束手無策，疫情卻一日重過一日。昨日連延禧宮的陳美人也染上了……臣妾實在不忍見後宮姐妹受苦，才鬥膽舉薦。」

　　她說著，叩首在地：「若醫官無能，治不好病，臣妾願與他們同罪。但求皇上給個機會，試一試這秘方。萬一……萬一有效呢？」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又點出了疫情蔓延的緊迫。皇帝看向一旁侍立的幾位大臣，其中兩人微微點頭。

　　戶部尚書出列道：「皇上，沈婕妤所言有理。如今太醫院確實無策，不如讓這二位醫官一試。若真能治，便是天佑我朝。」

　　另一官員也附和：「臣聞張、李二位醫官在宮外已有診治數例，效果尚可。此時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皇帝沉默。他何嘗不知疫情緊急？昨日陳美人發病，今日又有兩個宮女病亡。照此下去，不出半月，後宮怕是要成鬼蜮。

　　可沈若雁……此人前科累累，真的可信麼？

　　正猶豫間，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太監連滾爬進來：「皇上！不好了！三皇子……三皇子發熱了！」

　　「什麼？！」皇帝猛地站起。

　　「三皇子今晨起就說頭疼，方才太醫去看，發現……發現手臂上起了紅點！」太監哭喪著臉，「太醫說，十有八九是……」

　　話未說完，但殿內所有人都明白了。

　　三皇子蕭睿，皇帝最寵愛的幼子，今年才十二歲。若他也染上人痘……

　　皇帝臉色煞白，跌坐回椅上。良久，他看向沈若雁，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被恐懼取代。

　　「朕準了。」他聲音發顫，「讓你的醫官立刻去診治三皇子。若治好了，朕……朕免你之前所有罪過，重重有賞！」

　　沈若雁心中狂喜，面上卻強作鎮定：「臣妾遵旨！定不負皇上所託！」

　　她叩首退下，轉身時，嘴角難以抑制地揚起一絲笑意。

　　成了。

　　走出乾元殿，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沈若雁深吸一口氣，隻覺得這三個月的憋屈，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

　　貼身宮女小翠迎上來，低聲道：「娘娘，張醫官和李醫官已在三皇子宮外候著了。」

　　「讓他們小心診治。」沈若雁淡淡道，「記住，藥量要控制好。三皇子身份尊貴，不能有半點差池。」

　　「奴婢明白。」小翠頓了頓，「隻是……靖安王妃那邊，怕是會阻撓。」

　　「雲芷？」沈若雁冷笑，「她現在自身難保。芷蘭堂的醫官也治不了人痘，她拿什麼跟我爭？」

　　話雖如此，她心中還是警惕。雲芷不是省油的燈，定會暗中調查。

　　「你讓人盯緊芷蘭堂，還有……那兩個醫官的家人，都看好了。別讓他們亂說話。」

　　「是。」

　　主僕二人往三皇子住的景陽宮去。路上，沈若雁想起昨夜與心腹的密談。

　　那兩位醫官，資質確實是偽造的。

　　張醫官祖上不過是鄉野郎中，李醫官更是連正經師承都沒有。所謂秘方，不過是些清熱解毒的尋常藥材，再加幾味猛葯，暫時壓制癥狀罷了。

　　治標不治本。但足夠了。

　　隻要三皇子病情好轉，她就能重獲聖心。至於以後會不會複發……那時她已站穩腳跟，還怕什麼？

　　景陽宮外，氣氛肅殺。宮人們個個面色惶恐，進出都低著頭，生怕被傳染。

　　張、李二位醫官已等在宮門外，見沈若雁來，忙上前行禮。

　　「都準備好了？」沈若雁問。

　　「準備好了。」張醫官道，「按娘娘吩咐，藥方已擬好，藥材也都備齊。」

　　沈若雁點頭，率先走進宮門。殿內藥味濃重，三皇子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手臂上已有星星點點的紅疹。

　　皇後守在床邊，眼睛紅腫，見沈若雁進來，急道：「快！快讓醫官看看！」

　　兩位醫官上前診脈，又查看了疹子，低聲商議幾句，張醫官才道：「回娘娘，確是惡痘初起。幸而發現得早，尚有可為。」

　　「能治？」皇後抓住一線希望。

　　「臣等有家傳秘方，可遏制病情。」李醫官道，「隻是……藥材珍貴，需連續服用七日。其間需嚴格隔離，任何人不得打擾。」

　　「隻要能治好，什麼條件本宮都答應！」皇後忙道，「需要什麼藥材，儘管開口！」

　　沈若雁適時道：「娘娘放心，藥材臣妾都已備好。隻是這秘方乃祖傳之秘，不宜外洩。煎藥之事，需由臣妾的宮人親自負責。」

　　皇後此刻哪裡顧得上這些，連連點頭：「都依你！都依你！」

　　沈若雁心中暗笑，吩咐小翠帶人去煎藥。她則留在殿中，親自為三皇子擦拭額頭，做足了關心姿態。

　　半個時辰後，葯煎好了。褐色的葯汁盛在玉碗中，氣味苦澀。三皇子被扶起，勉強喝了幾口，便嗆咳起來。

　　「慢些，慢些。」沈若雁柔聲安撫，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光。

　　這葯喝下去，初時會有好轉。發熱會退，紅疹會淡。但七日後……藥效一過，病情會反撲，且更兇險。

　　那時，三皇子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反正，她的目的已經達到——重獲聖寵，站穩腳跟。至於三皇子……隻能怪他命不好。

　　「娘娘。」小翠悄悄湊近，低聲道，「靖安王妃來了，在宮外求見。」

　　沈若雁眉頭微皺。來得真快。

　　「就說三皇子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她淡淡道，「請王妃回去吧。」

　　「是。」

　　宮門外，雲芷聽完太監的傳話，臉色沉了下來。

　　沈若雁這是要獨佔功勞，不讓她插手。

　　「王妃，現在怎麼辦？」秋月焦急道，「三皇子若真被她治好……」

　　「治不好。」雲芷轉身離開，聲音冰冷，「那兩位醫官的底細，我已經查清了。什麼祖傳秘方，都是騙人的。」

　　「那咱們快去告訴皇上！」

　　「沒有證據。」雲芷搖頭，「沈若雁既然敢用他們，定已打點好一切。我們現在去說，反而會被扣上嫉妒誣陷的帽子。」

　　她快步走著，腦中飛速運轉。沈若雁這一步棋走得狠，但也留下了破綻——那兩位醫官。

　　隻要能證明他們資質造假，沈若雁的謊言就會不攻自破。

　　「影七那邊有消息了麼？」她問。

　　「還沒有。」秋月道，「不過影七說，最遲明日會有結果。」

　　「明日……」雲芷望向景陽宮方向，「希望三皇子能撐到明日。」

　　夜幕降臨，宮中燈火次第亮起。可這光明，卻照不散人心頭的陰霾。

　　雲芷站在芷蘭堂後院，望著滿天星鬥。邊境戰雲密布，宮中瘟疫橫行，這江山……真是內憂外患。

　　而她，必須在這亂局中，守住該守的，護住該護的。

　　哪怕前路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