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雅韻初顯獲青眼
三日後,儲秀宮複選。
此次考核詩書才情,設於禦花園沁芳亭。
亭外曲水流觴,亭內設席三十,每位秀女案前皆備筆墨紙硯,題目由皇後親定——詠梅。
雲芷陪坐在皇後身側,目光掃過席間眾女。
沈若雁坐在末位,依舊素衣淡妝,低眉順目,與周圍錦衣華服的秀女格格不入。
「開始吧。」皇後頷首。
眾女提筆,亭內靜寂,隻聞研墨聲與遠處流水潺潺。
雲芷端起茶盞,餘光始終鎖定沈若雁。見她執筆姿勢端正,落筆沉穩,行文流暢,不過半炷香便已擱筆,靜候一旁。
這般速度,若非早有腹稿,便是才思敏捷過人。
一炷香後,太監收卷呈上。皇後與雲芷逐一翻閱,多是辭藻華麗、堆砌典故之作,偶有清新句讀,也難脫窠臼。
直至翻到沈若雁的詩卷。
紙上字跡清秀工整,是一首七絕:
「冰肌玉骨立寒霜,不向東風借暖香。
一點丹心酬歲晚,肯隨桃李媚春陽?」
皇後輕聲念出,眼中閃過讚許:「不媚不俗,有風骨。」
雲芷細品詩意。表面詠梅,實則暗表心志——不趨炎附勢,不隨波逐流,隻以丹心酬報知遇。這等立意,正合聖心。
果然,片刻後皇帝駕臨。
「陛下怎麼來了?」皇後起身相迎。
「朕聽說今日複選考詩,特來瞧瞧。」皇帝入座,接過詩卷翻閱。看到沈若雁那首時,他停頓良久。
「此詩何人所作?」
太監忙道:「回陛下,是江南巡撫沈明堂之女沈若雁。」
「傳她上前。」
沈若雁緩步出列,跪拜行禮。今日她換了身淡青衣裙,發間一支碧玉簪,更襯得膚白如雪,我見猶憐。
「這詩是你寫的?」皇帝問。
「是民女拙作,請陛下指正。」
皇帝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一點丹心酬歲晚』,你這丹心,欲酬何人?」
沈若雁擡頭,眸光清澈:「民女不敢妄言。但民女父親常教誨,為臣者當忠君愛國,為女子者當賢淑守禮。民女雖微末,亦知此理。」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民女願如寒梅,不爭春色,隻以微薄之力,酬報陛下聖恩、朝廷養育。」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皇帝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好一個『不向東風借暖香』。沈明堂教女有方。」
他轉頭對皇後道:「此女才德兼備,破例賜『婉儀』封號,特許提前入宮,熟悉禮儀。其餘秀女,按例考核便是。」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按祖制,秀女需經初選、複選、終選三輪,再由皇帝欽定位分。沈若雁僅憑一詩,便跳過終選,直接封為婉儀,實屬罕見。
「謝陛下隆恩。」沈若雁伏地叩首,肩頭微顫,似激動難抑。
但雲芷看得分明——她低垂的面容上,並無半分喜色,眼中反而掠過一絲冷嘲。
冊封儀式從簡。
內務府當即撥了長樂宮偏殿給沈若雁,命她三日後遷入。今日且先回驛館收拾,聽候宣召。
散場後,雲芷陪皇後回宮。
「芷兒覺得,陛下對此女是否太過恩寵?」皇後蹙眉,「婉儀雖隻是從五品,但破例提前入宮,恐惹非議。」
雲芷扶皇後坐下,斟了杯參茶:「陛下自有考量。隻是……兒臣總覺得,沈婉儀此人,不像表面那般簡單。」
「哦?」
「她詩作雖佳,但『一點丹心酬歲晚』一句……」雲芷沉吟,「『歲晚』二字,既可指年歲將盡,亦可暗喻……時局。」
皇後手中茶盞一頓:「你是說,她在暗示什麼?」
「兒臣不敢妄測。」雲芷垂眸,「但此女入宮後,母後還需多加留意。尤其她提前入宮,恐有便於行事之嫌。」
皇後默然良久,嘆道:「本宮知道了。你既看出端倪,便多費心盯著些。若她真有不軌,本宮決不輕饒。」
「兒臣遵命。」
當日午後,雲芷出宮回府。馬車行至半途,蕭寒忽地敲窗稟報:「王妃,沈若雁回驛館後,獨自出了門。」
「去了何處?」
「城西綢緞莊。」
蕭寒壓低聲音,「暗衛彙報,她進去約一刻鐘,出來時手中多了一個包裹。隨後未直接回驛館,而是繞道去了城南一處荒宅。」
荒宅?
雲芷心念電轉:「可有人接應?」
「有。」
蕭寒聲音凝重,「暗衛遠遠看見,荒宅內有一黑衣人等候。二人交談片刻,沈若雁遞出一封書信,黑衣人接過便從後門離開。暗衛分兵兩路,一路跟黑衣人,一路繼續盯沈若雁。」
「結果如何?」
「黑衣人輕功極高,穿街過巷,最終消失在東市人群裡。沈若雁則返回驛館,再未出門。」蕭寒頓了頓,「不過,暗衛在荒宅外撿到這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鐵片,邊緣有燒灼痕迹,正中刻著一個極細的符號——似鳥非鳥,似蛇非蛇。
雲芷接過細看,心頭一沉。
這符號,她在母親手劄中見過。
是西戎國秘衛的標記!
「黑衣人應是西戎秘衛。」雲芷握緊鐵片,「沈若雁與他密會,遞出的必是密信。看來她與西戎……關係匪淺。」
蕭寒神色一凜:「可要稟報陛下?」
「無憑無據,僅憑一枚鐵片,陛下未必採信。」雲芷搖頭,「況且沈若雁剛獲聖寵,此時揭發,反易被她反咬一口。」
她思忖片刻,吩咐道:「加派人手,嚴密監控沈若雁入宮後的一舉一動。尤其注意她與宮中哪些人接觸,傳遞什麼消息。」
「是。」
「還有,」雲芷補充,「查清那處荒宅的來歷,以及綢緞莊的底細。這兩處必是她聯絡外界的據點。」
「屬下明白。」
暮色四合時,雲芷回到王府。蕭絕尚未歸,她獨自坐在書房,對著那枚鐵片出神。
西戎秘衛出現在京城,沈若雁身懷疑似玄凰令之物,又與西戎暗通款曲……這一切,絕非巧合。
母親手劄記載,西戎令已成王室信物,由西戎王族世代傳承。若沈若雁真是西戎令持有者,那她的身份,恐怕不是江南巡撫之女那麼簡單。
「王妃。」侍女輕叩房門,「宮裡來人了,皇後娘娘請您明日入宮,說是沈婉儀遷居長樂宮,讓您一同去看看。」
雲芷擡眸:「知道了。」
窗外,夜色漸濃。一輪彎月懸於檐角,清輝冷寂。
長樂宮偏殿內,沈若雁正對燈獨坐。
桌上攤著一張皇宮布局圖,她指尖輕點幾處——皇後寢宮、禦書房、內務府庫房……乃至,靖安王府在宮中的臨時居所。
「雲芷……」她低語,指尖在「靖安王府」四字上劃過,留下淺淺印痕。
燭火跳躍,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
許久,她收起地圖,從懷中取出一枚幽藍玉佩。玉佩在燭光下泛著冷冽光澤,其上鳳凰紋路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振翅飛出。
「母親,您等著。」她握緊玉佩,眼中寒光乍現,「女兒定會讓那些負您之人,血債血償。」
窗外風聲忽起,吹得燭火搖曳。
沈若雁吹熄燈盞,隱入黑暗。隻有那枚玉佩,在夜色中幽幽發亮,如鬼火,如寒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