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京中來旨召議政
孫岐的安神湯灑了半碗。
老醫官哆嗦著拾起葯勺,眼神躲閃:「王妃……此事關乎宮闈秘聞,下官不敢妄言。」
「我以性命擔保,今日之言,絕不出此廳。」雲芷按住他顫抖的手,「孫醫官,這疤痕關乎我母親生死,更關乎邊疆安危。求您告知。」
她眼中淚光瑩然,不是作偽。
孫岐長嘆一聲,頹然坐倒:「那是……先帝隆慶三年的舊事了。」
他望向虛空,彷彿回到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蘭妃姓蘇,名喚晚晴,原是江南織造之女。因一曲《月下簫》得先帝青睞,入宮三月便封妃,賜居『攬月宮』。」
孫岐聲音縹緲,「她容貌極美,尤其一雙妙手,彈琴繡花皆精。腕上那道新月疤,是先帝親手所燙——說是『以月為記,此生不渝』。」
雲芷心跳如鼓。母親也會彈琴繡花,腕上……似乎也有淺淡疤痕,隻是她從未細問。
「蘭妃盛寵五年,卻無一子半女。直到隆慶八年,她忽稱有孕,先帝大喜,賞賜無數。」
孫岐頓了頓,神色複雜,「可孕期七月時,她隨先帝南巡,途中染疾,回宮後便閉門不出。太醫院奉旨診脈,卻都被攔在宮外,隻由一名南疆來的巫醫照料。」
南疆巫醫。
雲芷握緊衣袖。
「九月,蘭妃『產下』死胎,是個女嬰。先帝悲痛,厚葬皇陵。而蘭妃自此一病不起,半年後……暴斃宮中。」
孫岐壓低聲音,「但下官記得,蘭妃『逝世』前三日,曾有神秘人夜入攬月宮。那夜當值的太醫、宮人,事後皆被調離或『病故』。」
「神秘人是誰?」
「不知。隻知那人手持皇後令牌,無人敢攔。」孫岐看向雲芷,眼中滿是憐憫,「王妃,蘭妃腕上新月疤,與您母親可相同?」
雲芷褪下左袖,露出腕間——那裡有道極淺的月牙痕,是她幼時頑皮燙傷,母親悉心照料留下的。但與孫岐描述不同,她這是舊燙傷,而蘭妃的疤……是先帝情濃時親手所烙。
「或許隻是巧合。」她喃喃。
「還有一樁怪事。」
孫岐似下了決心,「蘭妃薨後,先帝命人整理遺物。其中有個紫檀匣,裝著南疆器物與一卷古書。先帝本欲留作念想,卻被皇後勸下,說『邪物不詳,當焚之』。那匣子……是在禦花園當眾燒的。」
「古書內容呢?」
「無人得見。但焚燒時,有宮人看見火光中浮現奇異紋路,似蟲似蛇。」孫岐苦笑,「當時都以為是眼花了。如今想來,那或許就是聖女族的秘典。」
線索如碎珠,漸漸串起。
蘭妃、南疆巫醫、聖女族秘典、皇後阻攔……若蘭妃就是母親,那她並非私奔,而是被天宸皇室藏匿?可又為何假死離宮,化名嫁入雲府?
除非,宮中有人要她死。
而能逼得寵妃假死逃生的,唯有當時已掌六宮的皇後。
雲芷渾身發冷。
那個待她慈和如母的皇後,那個為她和蕭絕婚事力排眾議的皇後,會是追殺母親的元兇?
不,她不信。
正心亂如麻,門外忽然喧嘩。墨影渾身是血沖入,單膝跪地:「王妃!糧倉起火,有人縱火!趙將軍已率兵去追,但火勢太大,存糧……恐保不住了!」
雲芷霍然起身,腳踝劇痛也顧不得:「帶我去!」
糧倉位於城東,此刻已烈焰衝天。百姓提桶潑水,杯水車薪。趙承恩滿臉煙灰,嘶聲指揮救火,見雲芷趕來,急道:「王妃快回!這裡危險!」
「存糧還有多少能搶出?」
「最多三成!」趙承恩雙眼通紅,「縱火者用的是火箭,箭頭浸了猛火油,一點即燃。更可恨的是——」他遞過一枚焦黑箭頭,「您看這個。」
箭頭雖毀,尾端卻殘留半個印記:柳葉纏劍。
柳家族徽。
雲芷盯著那印記,忽然想起烏魯格房中那個沙啞聲音。柳文仲的謀士在此,柳家的人出現在邊城,絕非偶然。
「他們是沖軍糧來的。」她冷靜下來,「孫醫官,即刻盤點醫館存葯,準備救治燒傷者。墨影,你率王府親衛守住西倉——那裡存著新制的沙棘餅,絕不能有失!」
命令一條條下達,慌亂的人群漸有序。
雲芷立在火光前,熱浪撲面,她卻覺心中寒冰漸融。無論皇後是敵是友,無論母親身世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這座城,等蕭絕歸來。
她會守住。
黎明時分,火勢終被控制。糧倉燒毀七座,倖存的沙棘餅僅夠全軍十日之用。雲芷清點傷亡,有十二名守倉士卒殉職,三十餘人燒傷。
她親自為傷者敷藥,忙至午時,忽聞城外馬蹄如雷。
一隊禁軍馳入邊城,高舉明黃捲軸。為首太監尖聲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境蒼狼遣使議和,事關國體。特召靖安王蕭絕即刻返京,參與朝議。邊城軍務暫交副將趙承恩代理,王妃雲芷……隨行返京,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如冰水潑下。
趙承恩愕然:「王爺已赴蒼狼議和,此刻恐怕已深入草原,如何召回?」
太監面無表情:「那是王爺的事。聖旨在此,違者以抗旨論處。」
雲芷接過聖旨,指尖冰涼。這旨意來得太巧,恰在蕭絕離城、糧倉被焚之後。且指名要她隨行……分明是想將她調離邊城。
是蕭煜的手筆。
她擡眸,直視太監:「公公,陛下龍體可安?」
太監眼神閃爍:「陛下自然安好。王妃速速準備,明日啟程。」
「若我不走呢?」
「那便是抗旨。」太監冷笑,「禁軍三千已至城外,王妃莫要讓下官為難。」
三千禁軍。邊城兵力大半隨蕭絕出征,留守者不足五千,且需防守城池。若內鬥起來……
雲芷攥緊聖旨,忽然展顏一笑:「好,我走。」
趙承恩急道:「王妃!」
「趙將軍守好邊城。」雲芷轉身,低聲道,「等我走後,你立即飛鴿傳書給王爺,隻說『京中有變,勿歸』。他懂的。」
「那您……」
「我自有辦法。」雲芷望向北方草原,那裡有她牽挂的人,也有必須查清的真相。
既然京城有人等不及要她回去,那便回去。看看那龍潭虎穴裡,究竟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
當夜,雲芷收拾行裝。
她將真玉佩藏入發簪空心處,假佩懸於頸間。又備足各類藥丸,縫入衣衫夾層。最後,她喚來孫岐,交給他一封信。
「若我三月未歸,或京城傳來我『病故』的消息,便將此信公之於眾。」
孫岐接過,見信封上寫著:「聖女族滅門真相,並天宸皇室秘錄」。
他手一顫:「王妃,這……」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遺書,我一直不敢看。」雲芷平靜道,「如今,是時候了。但我要活著回來,親自揭開一切。」
她望向窗外,月華如練。
母親,若您在天有靈,請護佑女兒。此去京城,不為富貴,不為權位,隻為討一個公道。
為您,也為那些枉死的聖女族人。





